我定制的礼服被闺蜜借去宴会,回来领口松垮还沾红酒渍。刷到她朋友圈“借来的也要穿出高级感”,我拉黑删除,垃圾社交也该清理了

第1章
那件墨绿色的礼服挂在我衣柜里整整两个月,吊牌都没剪。
十一月的深圳终于有了点凉意,我站在出租屋的全身镜前,第无数次把那件衣服拿出来比划。丝绒的质感在灯光下泛着很低调的光,领口是特意选的小方领,不会太露,但又刚好露出锁骨——我挑了很久才找到这个版型。
“你真的要穿这个去?”
一周前,林薇来我这儿借宿,看到挂在衣柜最外层的礼服,眼睛亮了一下。她刚从上海出差回来,说顺路在我这儿住两天。大学毕业后,我们保持着那种很微妙的联系——不算亲密,但也不疏远,她偶尔来深圳会找我。
“嗯,下个月公司年会。”我把衣服往里推了推,“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三千八。”
她啧了一声,没说话。
林薇在上海做公关,收入比我高不少。她身上永远穿着当季流行的款,包也是那种我能认得出牌子但不会去查价格的。她来我这儿住,从不嫌弃我十八平的隔断间,也不会说什么“你该换个好点的地方”之类的话。这一点上,她比很多人强。
那天晚上我们叫了外卖,喝了点酒,聊起大学时候的事。她说起班上谁谁结婚了,谁谁去了投行,谁谁家里出了事。我听着,偶尔接一句。她说得多,我说得少。酒喝到微醺的时候,她突然问我:“你一个人在这儿,不觉得孤独吗?”
“还好。”我说,“上班挺忙的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第二天她要走,早上我在洗手间洗漱的时候,她敲了敲门说:“那件礼服我能试试吗?就试试。”
我想了想,说行。
她从洗手间接过衣服,关上了门。我在客厅等了大概十分钟,她出来的时候,整个人变了一个样子。墨绿色衬得她皮肤很白,她比我高几公分,穿起来裙摆刚好到小腿中段,比我穿的效果要好。她站在那面小小的全身镜前,侧了侧身,然后转过身来看我。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我说的是实话。
“借我穿一下呗,就两天。下周我一个客户的晚宴,刚好缺一件这种颜色的礼服。我自己的全是黑色,太素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放心,我会干洗好还你。”她笑了笑,“保证跟新的一样。”
我最后还是点了头。她说得轻松,我也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尴尬。三千八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,但我更不想让她觉得我小气。
那天她走的时候,把那件衣服叠好了放进行李箱,拉着箱子在门口回头跟我说:“回头请你吃饭。”
门关上了。
出租屋安静下来。我看了看衣柜,原来挂那件礼服的位置空了,剩一个木质衣架在那儿晃。
先是几张晚宴的照片,没有拍全身,只有举杯的手和背景的灯光。配文是“上海·冬”。下面有人评论问她穿的是什么牌子,她回了个笑脸,没具体说。
第五天的时候,她发了九宫格。第二张是她在镜子前的自拍,穿了那件墨绿色的礼服。她应该是在酒店房间拍的,灯光很柔和,她微微侧身,裙摆散开,配了双黑色尖头高跟鞋。文案写的是:“借来的也要穿出高级感。”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不是因为嫉妒她穿得比我好看——虽然确实比我好看。是因为我发现领口那里有点不对劲。领口的边缘看起来松了一些,没有之前那么服帖。我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,右边领口的内侧,隐约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。
我当时想,可能是灯光的问题,也可能是手机拍出来的色差。
又过了两天,她还没提还衣服的事。我发微信问她,她说过两天回深圳的时候带给我。
“对了,衣服领口那里好像有点松了,我上次穿的时候发现的。可能是我比你高,撑到了。”她发了个抱歉的表情包,“我找人帮你改一下吧?”
我说不用,我自己处理。
她回了个“好”。
第六天的时候,我看到了另一个大学同学发的朋友圈。那是几张聚会的照片,在上海,我认出了其中两个人,是林薇在上海的同事。第三张照片里,有个人端着红酒杯在笑,背景里有个衣架上挂着件深色的衣服。我不确定是不是我那件,但那个颜色太显眼了,墨绿色,很少见。
我保存了那张照片,放大,再放大。衣服领口的位置,确实有一块深色的印记,这次能看清楚了,是大拇指大小的一片,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,边缘有些模糊。
像红酒渍。
我没有马上问她。我想等衣服拿到手再看,万一不是呢,万一就是灯光或者阴影呢。
第九天的时候,林薇来了深圳。她说刚好要过来见个客户,顺便把衣服还我。我们在福田区的一个咖啡厅见面,她把装衣服的袋子递给我,说了句“不好意思拖了这么久”。
我当着她的面打开看了看。
衣服叠得很整齐,但我翻开领口的时候,那片红酒渍还在。不是拍照的阴影,是真实的、已经干透了的痕迹。领口内侧的布料明显被拉扯过,有些地方缝线有点松,整个领型变了,不再是我当初挑中的那个小方领的样子。
“这个酒渍,”我抬头看她,“是怎么回事?”
林薇皱了皱眉,“有酒渍吗?我没注意。”她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哦,可能是那天的晚宴上不小心沾到的。我送干洗店的时候,他们说能洗掉的。”
“你送干洗店了?”
“嗯,洗过了。”
“洗过了还有?”
她沉默了两秒,“可能没洗干净吧。要不你再送一次,钱我出。”
我把衣服重新叠好,塞进袋子里。咖啡还没上,我拎着袋子站起来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我说。
“诶,不至于吧?”她抬头看我,“我真没注意,要不我赔你干洗费?”
“不用了。”
我走出咖啡厅的时候,深圳的阳光很大。那家咖啡厅开在一栋写字楼的底层,门口有几棵修剪得很整齐的绿植。我站在那儿,等了一分钟左右,打了辆车。
车上我打开手机,又看了一遍那条朋友圈。“借来的也要穿出高级感”,下面有二十几个赞,五六条评论。我点到她的主页,犹豫了几秒,按下了删除键。
不是拉黑,是删除好友。
我知道这个动作很轻,轻到像什么都没做。删掉一个人,在微信的机制里,只是你单方面地把她从列表里移除了。她不会收到通知,不会知道有个人在某天下午做出这个决定。她以后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才会发现,但也许她根本不会发现,因为她可能很久都不会给我发消息。
到了家,我把那件衣服挂回衣柜里。
那片红酒渍刚好在胸口右侧的位置,拇指大小,干了之后颜色发褐。我摸了摸那块布料,有些发硬,可能是红酒里面的糖分干透了。领口确实松了,挂在衣架上,左边的领尖微微翘起来,跟右边不对称。
我把衣柜门关上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不是因为难过,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就是躺在床上的时候,脑子里反复闪过一些画面。她把衣服拉进箱子里的时候,她在朋友圈po照片的时候,她说“借来的也要穿出高级感”的时候。这些画面像自动循环播放的幻灯片,一幅接一幅。
我想起大学的时候,有一次期末考试,我复习了一个星期的笔记,考前林薇说借她看一下,“就翻翻重点”。我把笔记给她,第二天考试的时候,我发现她用的那些例子、那些框架,跟我笔记上写的一模一样。最后她分数比我还高。
那时候我安慰自己说,笔记这种东西,谁看了都能用,不是你的专利。
后来毕业,她去了上海一家公关公司,我来了深圳做运营。大家进入了不同的轨道,我以为那种微妙的比较也就不存在了。但有些东西就像那件衣服上的酒渍,你以为干洗能洗掉,其实它还在,只是被藏在了你看不见的地方。
凌晨两点,我把那条朋友圈的截图删了。然后又把它从最近删除里恢复出来。然后又删了。
最后我关掉手机,闭上眼。
第二天上班的时候,我把这件事跟同事小杨说了。我们坐在茶水间,我端着杯美式,她啃着个苹果,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千八?”她问。
“她赔了吗?”
“那你删了她有什么用?钱还是要回来啊。”
小杨不理解很正常。她是个很务实的人,在她看来,这件事就是一笔坏账,该追讨追讨,该撕撕。但我不想跟她解释那种感觉——那不是三千八的问题,是你在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,有人在用你看不见的方式,消耗你。
而且你没法证明她是故意的。
因为每件事单独拎出来看,都是小事。借笔记是小事,借衣服是小事,沾了酒渍是小事,没洗干净也是小事。但这些小事串在一起,你就知道自己在她心里是什么位置。
不,不对。不是“在她心里是什么位置”,而是你终于搞清楚了,你们之间的关系本质上是什么。
是那种她需要的时候会想到你,但不会在意你的东西的那种关系。
那天下午,我收到一条验证消息。是林薇发的,写着:“你删了我?”
我没点通过,也没点拒绝。就让它放在那儿。
晚上回到家,我打开衣柜,把那件衣服拿出来铺在床上。我找了块湿毛巾,试着擦那片酒渍,颜色淡了一点,但还是看得出来。领口松垮的地方,我用手捏着比了比,大概宽出了两公分的样子。
我从来没有真正穿过这件衣服。
我挑了两个月,省了三个月工资,买了它,本打算在公司年会上穿。但后来年会改成线上了,每个人发五百块京东卡,让大家在工位上观看直播。这件衣服就一直挂着,吊牌还在,等着一个正式的场合。
后来林薇来了,她试了,她穿了,她拍了照,她把它弄脏了。
我把衣服重新挂起来。想了想,又取下来,叠好了塞进衣柜最里面。
那天晚上的深圳下了点小雨,窗外的灯光变得模糊。我坐在床上,把通讯录翻了一遍,看到一个又一个名字。有些是大学同学,有些是前同事,有些是在某个活动上加的、再也没说过话的人。
我没有删任何人。
因为我知道,大多数人既不是你的朋友,也不是你的敌人。他们只是在你的通讯录里,偶尔点个赞,偶尔留个言,偶尔来你的城市出差,借宿一晚,借件衣服。
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坏人。
包括林薇也不是。
她只是不在意而已。不在意你的三千八,不在意你的领口,不在意你的衣服上沾了酒渍。因为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太小了,小到不值得在意。
但对你不小。
这是问题的全部。
过了大概两周,有一天我加班到很晚,出了公司大门,发现外面下大雨。我没带伞,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手机响了。我妈打来的,问我最近怎么样。
“挺好的。”我说。
“生日打算怎么过?”
我愣了一下。我都忘了,下周是我二十六岁生日。
“随便过过吧。”我说。
“对自己好一点。”我妈说,“想吃点什么就吃,想买点什么就买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那儿看着雨。雨很大,打在台阶上溅起水花,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。公司附近的便利店的灯光照出来,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我突然想起那件墨绿色的礼服。
想起我当时为什么挑中了它。不是因为丝绒的手感,不是因为小方领的设计,是我穿上它的时候,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大人。不是“长大”的那种大人,是可以为自己做一些决定、可以对自己好一点的那种大人。
我当时在试衣间里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心想,咬咬牙买了吧。
然后我咬咬牙买了。
然后林薇来了,试了,穿了,弄脏了,还回来了。
雨慢慢小了。我等到雨停,走在回去的路上。经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,我想起那件衣服还塞在衣柜最里面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穿。
也许永远都不会穿了。
不是因为它脏了,是因为我每次看到它,都会想起这一切。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我停下来买了份炒河粉,打包。老板多给了我一双筷子,我说一双就够了。他问我今天怎么没看到平时跟你一起的那个女孩。
我说哪个。
他说就上次来你家住的那个,高高瘦瘦的。
我说她不住这儿,她只是来过。
回到家,我打开炒河粉,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。我把盒子盖上,放在桌上,打开衣柜,把那件衣服从最里面翻出来。
我拿剪刀把吊牌剪了。
然后把衣服挂在最外面,最显眼的位置,每天打开衣柜就能看到。
那片酒渍还在。领口还是松的。
但我想明白了。
这件衣服就是我的了。不是因为我买了它,是因为它脏了。它脏了,就不会再有人来借了。它脏了,我才能真的拥有它。
二十六岁生日那天,我请了一天假。早上起来,穿上那件墨绿色的礼服,领口松垮,胸口有块褐色的印记。我化了妆,扎起头发,穿了双黑色高跟鞋,出了门。
我一个人去了万象城,在那棵很大的圣诞树下面站了一会儿。十二月初,圣诞装饰已经挂起来了,有人在那儿拍照,情侣、闺蜜、一家人。
有个拿着相机的男生走过来,问我能不能给我拍张照。
“你穿这件衣服很好看。”他说。
我笑了笑,说好。
他拍了几张,把相机转过来给我看。墨绿色的丝绒在镜头里泛着光,酒渍不太看得出来,领口松垮的地方反而有了一种不经意的味道。
“拍得不错。”我说。
“我可以把照片发给你吗?”他问,“我很喜欢你这件衣服,很少看到这个颜色的礼服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微信二维码给他了。
后来他加了我,把照片发了过来。我看了看,保存了下来。
你看,这就是互联网的传播规律。
一个没穿过的礼服,一个来借走的闺蜜,一个删掉的好友。听起来像个故事开头,但它不是。
它就是一件衣服的事。
衣服的事解决了,故事就结束了。
但我知道,对我来说,这个故事其实刚刚开始。
因为从那天起,我穿上了一件被弄脏的礼服,一个人走在深圳的冬天里,拍了一张照片,发给了一个陌生人。
而那件衣服上的酒渍,大概永远都洗不掉了。
第2章
后来那个给我拍照的男生叫顾磊,在科技园做前端开发。
加上微信的当天晚上,他给我发了一段很长的消息,说很少看到有人把墨绿色穿得这么自然,问我是做什么的,平时喜欢去哪些地方。我回了几条,语气客气但不太热情。他倒是不在意,隔三差五找我聊天,发一些他拍的照片,偶尔问问我在干嘛。
我没有拒绝,也没有太主动。
那段时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,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。每天早上去公司,开完会就是做方案、改方案、跟各方沟通,经常加班到十点多才走。林薇那条验证消息还躺在列表里,我没有处理,她也没有再发。
有天晚上加班出来,发现顾磊在公司门口等我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我问。
“之前聊天你说过公司名字,我查了一下地址。”他笑了笑,手里拎着两杯奶茶,“刚好路过,顺道看看你下班没。”
科技园到福田,怎么都不算顺道。
但我没拆穿他。
我们沿着马路走了十几分钟,聊了些有的没的。他说他毕业后一直在深圳,换了三家公司,现在这家做金融科技,加班也很多。他说他喜欢拍照是因为觉得“这个城市有很多值得记住的瞬间”,但大部分人忙着赶路,没时间停下来看。
“就像那天拍你的时候,”他说,“你在那棵圣诞树下面站着,周围很热闹,但你一个人,那种感觉特别好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就是……你很安静,但又没有在等谁。你就是在那里,穿着那件很好看的衣服,站在那里。”
我停下脚步,看了他一眼。
深圳的夜晚到处都是灯光,街上的人走路很快,外卖骑手从身边呼啸而过。我穿着上班时的那件灰色大衣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手里还拎着电脑包。
“那件衣服我没再穿过了。”我说。
“为什么?很好看啊。”
“弄脏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“洗不掉吗?”
“洗不掉。”
他没再问。我们继续往前走,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他说要请我吃夜宵。我说太晚了,明天还要上班。他说那就周末,我说周末要加班。他笑了笑,说那就等你有空。
回到家,我换鞋的时候看到衣柜里那件墨绿色礼服还挂着。房间里没开大灯,只有洗手间的光透出来,衣服的颜色看不太清楚,但那片酒渍的位置,我知道它在。
周末我果然在加班。
周六下午,正在改一份方案,顾磊发消息说他在附近,问我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。我说还在公司,他就说来接我。半小时后他出现在公司楼下,手里拿着一杯美式,说是给我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喝美式?”
“猜的。”
我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周六下午人不多,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的香气。他点了一杯手冲,跟我讲他最近拍的一组照片,说是在南头古城拍的,那里有些老房子快要拆了,他想在拆之前记录下来。
“你应该试试把那件墨绿色的衣服拿出来再穿一次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就是上次那件。弄脏了也没关系,穿在你身上还是好看。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改天吧。”
“那就今天。”
“今天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?”
“因为它在家里挂着,我在公司门口坐着。”
他笑了,说:“那改天,等你有空。”
但我知道我不会再穿了。那件衣服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一件衣服了,它是一块伤疤,每次看到都会想起林薇那句“借来的也要穿出高级感”,想起那片干透了的红酒渍,想起领口松松垮垮的样子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我站在衣柜前看了很久。最后还是关上了门。
十一月底,公司来了个新同事,坐我旁边工位。
她叫周漾,比我小两岁,刚毕业一年,之前在广州一家小公司做新媒体。她搬来的第一天,带了一盆绿萝放在桌上,跟我说这盆花跟着她换了三家公司,“命很硬”。
周漾是个很热闹的人。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主动拉我去食堂,路上遇到谁都能聊几句。她会跟我讲她之前在广州的事,讲她合租的室友半夜带男朋友回来,讲她养的猫把沙发抓烂了,讲她妈妈每周打电话催她回老家考公务员。
“你一个人住?”她问我。
“嗯。”
“不觉得闷吗?”
“习惯了。”
有一天午休的时候,我趴在桌上没睡着,听到她在旁边打电话。声音压得很低,但隔板不隔音,我还是听到了几句。她在跟谁吵架,说了句“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”。挂了电话之后,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我没问她是谁。
后来她自己跟我说了,是她前男友,分手半年了还时不时找她。“每次喝多了就打电话,说些有的没的。第二天我回拨过去,他又说自己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拉黑他?”
“拉黑过,”她说,“后来又放出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想了想,“可能是因为不想把事做绝吧。总觉得他也没那么坏,就是……不太会处理关系。”
我说了句很蠢的话:“这种人你留着干嘛?”
她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通讯录里没有这样的人吗?”
我想了想,说没有。
但我说谎了。
林薇那三个字一直躺在我手机里,以“新的朋友”的方式存在。她发过一次验证消息,我没通过,她也没再发。但她也没有消失,她就在那里,像一个待处理的事项,永远处于“未完成”的状态。
有时候半夜翻手机,看到那条验证消息,我会想,如果我当时没删她,现在会怎样。她大概也不会再找我,我们就会像大多数人一样,安安静静地躺在彼此的通讯录里,偶尔点个赞,偶尔留个言,维持着一种体面的、无害的疏远。
但我不想要那种疏远。
因为我见过她真的把我当朋友的样子。大学的时候,有一次我发烧,她翘了课陪我去医院,帮我挂号、拿药,在输液室陪我坐了一下午。那时候她还不是现在这样,或者说,那时候她还没学会怎么对一个人好又不伤害她。
那天晚上我跟周漾去吃了烧烤。公司附近的大排档,塑料凳子,一次性筷子,烟很大。她喝了两瓶啤酒,开始跟我讲她的恋爱史。讲了大概四十分钟,从初恋讲到上一个,情节跌宕起伏,但说到底就是一件事——她总是在关系里付出更多的那一个。
“你知道最惨的是什么吗?”她举着酒瓶问我。
“就是你以为你对他好,他就会对你好。但实际上,你对他越好,他就越觉得你的好不值钱。”
我说:“这个道理你分手的时候就该懂了。”
“我懂,”她说,“但我还是舍不得删他。”
服务员端上来一盘烤茄子,她把筷子掰开,夹了一块,烫得直吸气。我看着她的样子,突然觉得有些羡慕。她能把“舍不得”三个字说得这么坦然,而我连承认自己生气的勇气都没有。
那天晚上到家已经十二点多了。
我洗完澡,躺在床上,打开手机,看到顾磊发了条消息:“今天过得怎么样?”
我回了个“挺好的”,然后没了下文。
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:“下周六有个摄影展,要不要一起去?”
我想了想,回了个“好”。
顾磊对我来说是个意外。我没想过要在深圳认识谁,也没想过要跟谁走得近。他出现的方式很自然,自然到我几乎没怎么抗拒。他不问太多问题,不逼迫我做任何决定,每次约我都是“等你有空”,被拒绝了也不生气。
这种人不讨厌。
但也正因为不讨厌,我才有些不确定该怎么处理。
因为我既不想把他推远,也不想把他拉近。我想要一种刚刚好的距离,足够安全,又不会太孤独。
但那是不可能的。
十二月七号,我生日那天,请了假,穿上了那件墨绿色的礼服。
出门前我犹豫了很久,站在衣柜前,把衣服取下来又挂回去,反复了三次。最后我对自己说,穿上吧,反正也不会有人看见。
但我穿着它去了万象城,被顾磊拍了照,加了微信。生活好像在那一刻拐了一个小小的弯,小到你几乎感觉不到,但回过头看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生日那天的晚上,我回到出租屋,把礼服脱下来挂好,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手机震了几下,几条生日祝福,来自家人、几个同事、一些很久没联系的同学。
其中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,写着:“生日快乐呀,好久不见!”
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,没想起来是谁。
后来我翻通讯录,没有这个人的记录。我试着在微信里搜了一下,搜出来一个头像,是大学同学群里的人,好像叫什么敏,我甚至记不清她的全名。
她大概是翻到了我的号码,顺手发了一条祝福。没有恶意,也没有太多善意,就是一种“我记得你生日”的姿态。
我回了个谢谢,然后把她从通讯录里删了。
不是因为讨厌她,是因为我意识到,我通讯录里存着太多这样的人了。我知道他们的名字,知道他们长什么样,知道他们是大学哪个班的,但我们从毕业起就没说过话,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说。
留着干嘛呢?
我又翻了一遍通讯录,一条一条地看。有些名字我能想起对应的脸,有些名字我完全没印象了。我删掉了大概三十多个人,每删一个都犹豫过,但删完之后,心里没有轻松,也没有沉重,就是一种很平静的感觉。
像整理衣柜,把不会再穿的衣服叠好,装进袋子里,放在门口。你知道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,但你不会再打开那个袋子了。
林薇那条验证消息还在。
我盯着看了几秒,还是没处理。
又过了几天,顾磊约我看的那场摄影展取消了,说是因为场地的问题。他发消息跟我说的时候,语气有些失落,说改到下个月了,问我还愿不愿意去。
我说好。
这段时间,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。不是那种很主动的、让人有压力的出现,而是很自然的,路过公司楼下就顺便送杯咖啡,知道我没吃饭就带份便当,加班晚了就说顺路送我回家。
我接受了他的这些好意,但没有回应太多。
因为我怕。
不是怕他,是怕自己。
我怕一旦我开始回应,就会像大学时候那样,把一个人当成生活的重心,然后那个人告诉你,你对她来说没那么重要。那个过程太疼了,我不想再经历一次。
但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这样。
因为那天晚上,我在出租屋的洗手间洗手,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。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脸色有些苍白,嘴唇干得起皮。
我想起大学时候的林薇,想起她翘课陪我去医院的那个下午。那时候她扎着马尾,穿着件白色的T恤,在输液室等着的时候跑去买了两瓶水,递给我的那瓶还特意拧开了瓶盖。
她说:“你好点没?”
我说:“好多了。”
她说:“下次不舒服早点说,别硬撑。”
那时候我觉得我们是最好的朋友。
后来我才知道,最好的朋友是可以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的。不需要吵架,不需要翻脸,就是有一天你突然发现,你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味了,像一杯放凉了的咖啡,喝也能喝,但已经不是原来的味道了。
我把这件事跟周漾说了,当然是挑着说的。没说礼服多少钱,没说林薇在上海做什么,就说有个以前的同学来深圳住了两天,借了件衣服走,还回来的时候弄脏了。
周漾听完,第一反应不是安慰我,而是问:“那件衣服多少钱?”
“我靠,”她说,“那你不找她要钱?”
“算了。”
“算了?”她瞪大眼睛看着我,“三千八你说算了?”
“我觉得没必要。”
“你这个人,”她摇了摇头,“生气都不会生。”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后来她跟我说,她其实挺理解我的。她说她在广州的时候,有个大学同学来找她玩,在她那儿住了三天,走的时候把她的吹风机拿走了。“不是故意的,就是收拾行李的时候顺手塞进去了。后来我跟她说,她说哦,那下次还你。但下次是哪次?没有下次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我再也没找过她。”周漾说,“不是因为一个吹风机,是因为我发现她根本没觉得拿别人的东西有什么问题。这种人你跟她说什么都没用,她就是那种人。”
“你不生气?”
“生气啊,”她说,“但生气有什么用?你让她赔一个吹风机,然后呢?继续做朋友?我不想跟这种人做朋友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我发现我删掉林薇,其实也是这个原因。不是因为那件衣服,是因为我不想跟这种人做朋友了。
但我也发现自己删掉她之后,并没有变得更好。
因为那件衣服还挂在衣柜里,那片酒渍还在,领口还是松的。我每次打开衣柜都能看到它,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她。删除键只能让她从我的通讯录里消失,不能让她从我的脑子里消失。
这才是最让人无力的地方。
十二月中旬,深圳终于冷了。
有一天早上醒来,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,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。我缩在被子里不想起床,手机响了,是顾磊发来的消息。
“今天降温了,多穿点。”
我回了个“嗯”。
他又发:“晚上一起吃饭吧,我知道有家店新开的,羊肉汤特别好喝。”
那天晚上我们去了那家店,在南山的一个巷子里,店面不大,但人很多。羊肉汤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冒泡,汤是白色的,上面飘着几片香菜。顾磊给我盛了一碗,说:“趁热喝,暖和。”
我喝了一口,确实好喝。
“怎么样?”他看着我。
“不错。”
他笑了,那种笑让我想起大学时候的林薇。不是长相像,是那种感觉——就是一个人很专注地看着你的时候,你会觉得自己被重视。
但我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。
因为我知道,被重视的感觉是可以伪装的。一个对你有好感的人会表现得很重视你,但那种重视是有期限的。等到期限到了,你就会知道,你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过如此。
吃完饭后他送我回家,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他问我周末有没有空,说摄影展重新安排了,就在这周日。
“可以。”我说。
“那周日下午我来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了之后,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风很大,吹得树枝哗哗响。楼上有人在吵架,声音很大,听不清在吵什么。一个小女孩趴在窗口往外看,看到我,冲我招了招手。
我也招了招手。
回到家,打开衣柜,把那件墨绿色的礼服取出来。我把它平铺在床上,用手摸了摸那块酒渍。还是硬的。
我突然想,也许有一天我会把这件衣服扔掉。
不是今天,也不是明天,但总会有一天。等到那一天来临之前,我还会继续把它挂在衣柜里,每天打开看到它,提醒自己发生过什么。
但也只是提醒。
不会再有更多了。
第3章
周日那天下午,顾磊开着一辆白色的本田来接我,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,是那种没人声的电子乐。他说他开车的时候不听有歌词的,怕分心。我坐在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,他看了我一眼,说了句“你今天很好看”。
我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,牛仔裤,帆布鞋,头发扎起来了。这大概是我最普通的打扮,但他好像总能从很普通的东西里看出点什么来。
摄影展在南头古城的一个旧厂房里,场地不大,但布置得很用心。墙上挂着几十幅照片,全是黑白胶片,拍的是深圳的城中村。握手楼、窄巷子、晾在窗外的床单、蹲在门口吃饭的老人、趴在台阶上写作业的小孩。照片的光线很暗,但每一张都让人想停下来多看一会儿。
顾磊站在一幅照片前面看了很久。那幅照片拍的是一个巷口,一个中年女人推着三轮车,车上堆满了纸箱。她的脸被纸箱挡住了,只露出半边身子,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格子衬衫。
“你猜她在想什么?”顾磊问我。
“什么都没想吧,”我说,“就是在推车。”
他转过头来看我,“你为什么这么想?”
“因为生活里大部分时候,人就是什么都没想。你以为你在想事情,其实你的脑子是空的。你就是往前走,推着车,或者挤着地铁,或者坐在工位上敲键盘。你不开心,但你也不会一直想自己为什么不开心。”
他没说话,转头继续看那张照片。
过了一会儿他说:“我觉得她可能在想要不要换个地方收废品。这个巷子她已经跑了三年了,能收的东西越来越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她跑了三年?”
“我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我就觉得是三年。”
我笑了。这个人有一种很奇怪的认真,不是那种要跟你争论的认真,是那种自己跟自己较劲的认真。
展厅里人不多,偶尔有人走过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响。我跟在他后面,一幅一幅地看。有些照片我看不懂,觉得拍的就是很普通的东西,一棵树,一扇门,一个水龙头。但他每张都能说出点什么来,不是那种很专业的评论,就是很主观的、很个人的感受。
“你会不会觉得我话多?”他突然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我朋友们都嫌我话多,”他说,“尤其是看展的时候。他们觉得看展就应该安静地看,别说话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说话?”
“因为我忍不住。”他笑了,“每张照片我都有感觉,不说出来难受。”
走到展厅最里面的时候,有一幅很大的照片挂在正中间。拍的是一个人背着光站在天台上的背影,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,但那个人是暗的,看不清任何细节,只有一个轮廓。
顾磊站在那幅照片前停下来了,停了好一会儿,一句话都没说。
我在旁边等他,也没说话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,他转过头来看我,“我去年差点就从这里跳下去了。”
空气突然变得很紧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看着那幅照片,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那时候刚被裁,又赶上分手,房租到期,银行卡里不到两千块。”他说,“我站在天台上的时候在想,如果我跳下去,谁会第一个发现。”
“谁?”
“没人会发现。”他说,“因为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住在哪里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笑,但那笑容让人很难受。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侧脸,灯光打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很亮,但不是那种开心的时候的亮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我想,算了吧,跳下去多疼啊。”他说,“我就下来,去便利店买了包泡面,回去煮了吃了。第二天开始投简历,找了两个月,到了现在这家公司。”
展厅里很安静,远处有人在轻声说话,听不清内容。空调的声音嗡嗡响,头顶的灯管偶尔闪一下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吗?”他看着我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那天一个人站在圣诞树下面的时候,我觉得你跟我当时站在天台上的感觉是一样的。”
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了一下,但我不想让他看出来。我转过头继续看那幅照片,看那个人背光的轮廓,看远处那些灯光。深圳的夜景,每个亮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。有些故事讲出来了,有些故事永远不会讲。
“不一样,”我说,“你是想结束,我只是站在那里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
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。我们开车回去的路上,车里还是放着那种没有人声的电子乐。他开得很慢,南头古城的路很窄,两边是老房子,墙上爬满了藤蔓。路灯亮了,昏黄的灯光打在挡风玻璃上,雨刷的位置有一片干了的树叶,被风吹得微微颤动。
“你饿不饿?”他问。
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他没说去哪儿,我也没问。车子拐进一条我没走过的路,两边越来越安静,从居民区开到了工业区,又从工业区开到了另一个居民区。最后他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来,说到了。
我看了看外面,就是一个很普通的老小区,门口有个保安亭,旁边有棵很大的榕树。
“这是我住的地方,”他说,“带你去看看我拍的另外一些照片。”
我心里犹豫了一下,但还是跟着他上去了。
他住在七楼,没电梯,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,我们每上一层就要跺一下脚。楼道里堆着一些杂物,有辆旧自行车,几个纸箱,还有几盆快枯了的绿萝。他说这些绿萝是对面老太太的,她回老家了,走之前浇了很多水,但已经两个月了,快干死了。他偶尔会帮她浇一下,但总是忘记。
七楼的门打开,是一个很小的两居室,客厅里堆满了摄影器材,三脚架、灯、反光板,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墙上贴了很多照片,有些是用图钉钉上去的,有些是用胶带贴的,密密麻麻,几乎遮住了整面墙。
沙发上坐着一个人,正在打游戏,看到我们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。顾磊介绍说那是他室友,叫阿烽,也是做前端的。阿烽看了我一眼,说了句“你就是那个穿墨绿色衣服的”,然后继续低头打游戏。
“他跟你说过我?”我问顾磊。
“提过一次。”他说,“进房间吧,照片都在里面。”
他推开一扇门,里面是他的卧室。我还以为会是个很乱的地方,但出乎意料的整洁。床铺得很整齐,书桌上放着台电脑,两个显示器,还有一个很老式的胶片相机。墙上同样贴了很多照片,比客厅的更多更密。
他拉出椅子让我坐,自己坐在床边,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两个纸箱子,打开,里面全是相册和照片。
“这些都是我拍的,从大二开始到现在。”他说,“你想看哪本?”
我随手拿起一本,翻开,是他大学时候拍的。拍的他的大学同学,食堂、操场、图书馆、宿舍。那时候用的应该是手机或者便宜的相机,画质不太好,但构图很舒服。有一张拍的是几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,穿着拖鞋,手里拿着啤酒,背景是快要落下去的太阳。
“这是你室友?”
“对,”他指着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,“这个是阿烽。那时候我们还没毕业,四个人住一个宿舍,每天晚上打游戏打到两点,周末就去吃烧烤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就剩我跟阿烽了。另外两个一个回老家了,一个去了北京。”
他翻到另一张照片,拍的是一个人的背影,走在一条很长的林荫道上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地上有斑驳的光影。
“这个人是谁?”我问。
他沉默了两秒,“前女友。”
我没再问。
他又翻了几本,最后拿出一本很小的相册,黑色封面,没有任何标记。他说这是去年拍的,拍的都是深圳的各种角落。他翻开第一页,是一张拍得很模糊的照片,好像是透过玻璃拍的,外面在下雨,路灯的光晕开成一片。
“这就是裁完员那天拍的。”他说,“我从公司出来,下着雨,没带伞,就站在公司门口拍了这张。手抖了,所以糊了。”
“你当时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我为什么要在深圳待着。”他说,“我爸妈在老家,给我找好了工作,回去就能上班,房子也不用愁。但我就是不想回去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不想。”
下一页是一张拍得很干净的照片,是一个天台的栏杆,栏杆外面是灰蒙蒙的天。他说这就是他后来站上去的那个天台。照片里看不到下面,只有栏杆和天空,栏杆的金属表面有些生锈,上面刻着一些字,看不太清。
“你站上去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找谁聊聊?”我问。
“想找,”他说,“但不知道找谁。跟爸妈说,他们会担心。跟朋友说,他们能说什么?‘加油’‘会好的’?这些话没用。我当时需要的是有人拉我一把,但我不知道谁能拉我。”
他合上那本相册,放在一边。
“所以我看到你一个人站在圣诞树下面的时候,我就在想,这个人是不是也在经历什么。我可能帮不上忙,但至少可以拍张照。”他看着我,“我不知道你当时在想什么,但我觉得你需要被看见。”
客厅里传来阿烽打游戏的声音,键盘噼里啪啦响,夹杂着他跟队友说话的声音。窗外有人在放音乐,是很老的粤语歌,听不清歌词。
我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说该走了。
他送我到楼下,小区门口那棵大榕树的枝叶在路灯下投下很大一片阴影。风很大,我裹紧了外套。他说开车送我,我说不用,打车就好。
等车的时候,他站在旁边,看着我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双手插在口袋里,穿得不多,风吹得他头发有些乱。
“你会不会觉得我跟你说的那些太多了?”他问。
“不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笑了笑。
车来了,我上了车,他帮我关上门。车开出去的时候,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在原地站着,看着车的方向。
回到家,我打开灯,房间里很安静。那件墨绿色的礼服还挂在衣柜里,我看着它,想起他说的那句话,“我觉得你需要被看见”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被看见。
但我知道,他说的那些话,让我想起了一些我已经很久没想过的事。
大学毕业后,我来深圳,一个人租了这间房。头三个月,我几乎没有社交,每天公司、出租屋两点一线。周末就窝在床上看剧,看到眼睛疼了就睡,醒来继续看。我不觉得孤独,也不觉得开心,就是一种很麻木的状态。像一台机器,每天执行同样的程序,不会出错,但也不会有什么惊喜。
后来慢慢认识了一些人,同事、邻居、朋友的朋友。我学着跟他们相处,学着在饭桌上找话题,学着在别人讲笑话的时候笑。我做得还不错,至少大家都觉得我是个正常人。
但我心里清楚,我跟这个城市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不是玻璃,比玻璃更厚。像那种磨砂的塑料膜,能看到外面,但永远看不清。
林薇来深圳出差那次,我让她住我这里,是因为我不想让她觉得我过得不好。我把房间收拾得很干净,把那些堆在角落的纸箱藏到床底下,买了几支鲜花插在瓶子里。她来的时候说你这儿真温馨,我笑了笑,没告诉她那几支花是我当天下午特地去买的。
她住了两天,走了之后,我把那些花扔掉了。它们在花瓶里插了三天,已经开始蔫了。
后来我再也没买过花。
周一上班,周漾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:“你昨天干嘛去了?黑眼圈这么重。”
“没干嘛,看展。”
“跟那个拍照的?”
“进展怎么样?”
“什么进展?”
她翻了个白眼,“你装什么傻。”
我没接话,打开电脑开始工作。但心思不在上面,眼睛盯着屏幕,脑子里在想别的事。顾磊昨天跟我说的那些,关于天台的,关于那张模糊的照片的,关于他不想回老家的。这些信息像一些碎片,散在我的脑子里,拼不出完整的形状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周漾又问我:“你是不是对他没感觉?”
“那个拍照的。你要是没感觉就早点说,别吊着人家。”
“我没有吊着他。”
“那你对他什么感觉?”
我想了想,“不讨厌。”
“不讨厌?”她差点把饭喷出来,“天哪,你对一个人的最高评价就是不讨厌?”
“我不知道怎么说。”我把筷子放下,“他挺好的,但我觉得我没有准备好。”
“准备好什么?”
“准备好让一个人进入我的生活。”
周漾看着我,嚼了两口饭,咽下去,喝了口水,才说:“你知道吗,你这种人最让人头疼。你什么都不肯说,什么都藏在心里,别人想靠近你,你就往后退。等到别人退了,你又觉得自己孤独。”
我没有反驳她,因为她说得对。
下午快下班的时候,顾磊发消息说晚上来公司接我,说知道有家店卖的车轮饼很好吃。我说好,然后把手头最后一点工作做完,等着他来。
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说刚买的,趁热吃。我打开,是四个车轮饼,红豆味、芋泥味、奶油味、巧克力味。他让我挑,我拿了芋泥的,他拿了红豆的。
我们站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吃,路过的行人看着我们,大概是觉得两个成年人站在路边吃车轮饼的样子有些奇怪。但我不在乎,因为车轮饼确实很好吃,芋泥很绵密,不太甜,刚刚好。
“你昨晚睡得好吗?”他问我。
“不太好。”
“我也是,”他说,“我想了一晚上,怕我跟你说那些把你吓跑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没有?”
“真没有。”
他松了口气,咬了一口车轮饼,奶油从边上挤出来,沾到了他手指上。他找纸巾擦了擦,笑了,笑得像个小孩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你是来深圳之后,第一个听我说这些话的人。”
“你之前没跟别人说过?”
“没有。包括阿烽。他知道我去年被裁了,但我没跟他说过天台的事。”
“为什么不跟他说?”
“因为他在我最难的时候收留了我。”顾磊说,“我那时候没地方住,他说你来我这儿住吧,不收你房租。他已经帮我够多了,我不想再让他替我担心。”
天已经完全黑了,路灯亮着,花坛边上有几棵不知道名字的树,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远处是科技园那些亮着灯的写字楼,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加班。
我看着那些窗户,突然想到,也许此时此刻,也有一个人坐在某扇窗户后面,在想着自己的事。也许她在想一段失败的关系,也许她在想一件被弄脏的礼服,也许她什么都没想,就是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。
“顾磊,”我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昨天跟我说那些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“谢谢你听我说。”
那天晚上他送我到家楼下,没有马上走,站了一会儿。我上楼的时候,在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,他还在那儿,低着头看手机,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。
我回到家,发消息说“到家了”。
他回了个“好”。
然后过了大概五分钟,他又发了一条:“改天把那件墨绿色的衣服穿出来吧,我给你拍几张好的,比上次那张好。”
我看着这条消息,想了很久,回了个“再说吧”。
那件衣服还挂着。酒渍还在。领口还松。
但我打开衣柜的时候,没有再把它塞进最里面了。
我就让它挂在那儿,在那个最显眼的位置,每天看到它。
不知道为什么,它好像没有那么刺眼了。
第4章
十二月底的时候,公司搞年会。行政部订了个很大的酒店,说要弥补去年因为疫情取消的遗憾。大家都在讨论穿什么,周漾说她买了条亮片裙,闪得能当迪斯科球。旁边工位的小刘说要穿西装,“毕竟一年就一次正式场合”。行政部的女生统计尺寸定做卫衣,说是统一服装,但大家都知道没人会穿。
我不想参加。
不是因为那件礼服。是因为去年年会的时候,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看着别人聊天、敬酒、抱团拍照,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,穿着难受,脱了又冷。
但我最后还是报名了,因为周漾说“你不去我也不去”,我不想让她因为我错过。
年会定在十二月二十八号,周五晚上。周四那天我请了半天假,去商场想随便买件新衣服。逛了两三个小时,试了七八件,没有一件满意的。不是太贵就是太土,不是太暴露就是太老气。最后我空着手从商场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我在找一个替代品。
替代那件墨绿色的礼服。
但我找不到,因为那件就是我想要的那件。三千八,小方领,丝绒,墨绿。我现在衣柜里挂着的那件,就是最对的那件。它脏了,但它还是对的。
所以周五晚上,我还是穿上了它。
那片酒渍还在,但我在上面别了一枚胸针,同事送的生日礼物,银色的,很小的一朵花。刚好盖住那块褐色的印记。领口还是松的,但我把头发放下来,披在肩上,松松地遮住领口边缘。
周漾看到我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我就说你这件好看吧,”她说,“上次你在公司穿的那件毛衣我就觉得配不上你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在公司穿过这件?”
“你没穿过来,但我看过你衣柜,”她说,“你忘啦,上次去你家拿充电器。”
我笑了笑。
酒店在福田,很大,水晶吊灯,圆桌,红桌布,舞台上的LED屏滚动播放着公司的宣传片。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很多人,到处都是认识和不认识的面孔。周漾拉着我坐到我们部门那桌,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酒水。
年会流程每年都差不多,领导讲话,颁奖,节目表演,抽奖。我坐在那儿,端着一杯橙汁,听着台上的人讲公司的业绩、来年的展望、感谢大家的付出。这些话听了很多遍,每遍都一样,像复制粘贴的。
小杨坐在我旁边,喝了很多酒,脸红了,开始跟我吐槽她的主管。“你知道吗,她上周让我做的方案,改了六版,最后用了第一版。”我听着,偶尔点头,说“太过分了”“怎么能这样”。这些话也不需要过脑子,就是一种社交本能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我去洗手间补妆。洗手间在走廊尽头,灯光比大厅暗一些,镜子前面站了两个女生在聊天。我走进去的时候,她们看了我一眼,继续聊。
“你看到林总老婆那件裙子没?香奈儿的,得五万多吧。”
“五万?想多了,那件是高定,少说十几万。”
“啧啧啧。”
我补完口红,准备出去的时候,其中一个女生突然看着我说:“你这件衣服好好看,什么牌子的?”
我说了个淘宝上买的牌子,没提价格。
她点了点头,没说别的。
回到座位的时候,周漾正在跟隔壁桌的人划拳,输得一塌糊涂。我坐下,喝了口橙汁,手机震了一下。顾磊发来的消息:“年会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穿的那件?”
我犹豫了一下,回了个“嗯”。
“拍照给我看看。”
我没回。过了一会儿他又发:“开玩笑的,好好玩。”
我放下手机,看着台上正在进行的抽奖。三等奖是扫地机器人,二等奖是云南双人游,一等奖是最新款的手机。屏幕上滚动的号码让很多人紧张地盯着自己手里的入场券,好像那个号码能改变什么。
我抽到了个参与奖,一盒巧克力。
周漾手气好,抽到了二等奖。她上台领奖的时候冲我挥手,笑得像个小孩。下来之后她说双人游可以带人,问我要不要去。我说好,虽然我知道这种所谓的双人游多半是购物团,到时候会被拉到各种店里关着买东西。
但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她说要带我去。
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。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有些人去了第二场KTV,有些人直接打车回家。周漾喝多了,靠在我肩上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我扶着她走到门口等车,冷风一吹,她清醒了一点,说“我不想回家,我家里没人”。
“你家里本来就没别人。”我说。
“所以才不想回。”
我理解她。一个人住的时候,喝多了回去,空荡荡的房间,只有自己的回声。那种感觉比醉了还难受。
我陪她在酒店门口坐了一会儿,她靠着我的肩膀,闭着眼睛,呼吸慢慢均匀了。我看了看手机,顾磊又发了一条消息:“到家了跟我说。”
“还没回。”我回。
“那注意安全。”
我叫了辆车,先送周漾回去,再回自己那儿。把周漾弄上楼是个体力活,她住在六楼,没电梯,我扶着她一步一步往上爬,到门口的时候气喘吁吁。她掏出钥匙开门,进去之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说“谢谢,你回去吧”。
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,关了灯,带上门。
回到家已经十二点多了。我脱掉那件礼服,挂在衣柜里,把那枚胸针取下来,放在书桌上。然后洗了澡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手机又震了。顾磊:“到家了?”
“到了。”
“晚安。”
我关掉手机,闭上眼睛。
但没睡着。
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。今天的年会,周漾喝醉的样子,那两个女生在洗手间聊香奈儿的样子,顾磊说的那句“我想让你被看见”。这些画面搅在一起,像一锅煮糊了的粥。
我起身,打开衣柜,看着那件礼服。
胸针取下来之后,那片酒渍又露出来了。领口还是松的。它就在那儿,像一个没有被解决的问题。
我突然想,如果我没有删掉林薇,今天会怎样。她会不会发消息问我年会怎么样?会不会说“穿我那件衣服了”?会不会说“拍张照给我看看”?
也许不会。
也许她根本不会记得今天是我公司的年会。
也许她早就忘了那件衣服的事了。
这就是我删掉她的原因——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,是因为我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。友情需要两个人的维护,但结束只需要一个人的决定。我做了那个决定,不是因为恨她,是因为我不想再等了,等一个“下次还你”,等一个“我请你吃饭”,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道歉。
元旦前夜,顾磊约我去看烟花。
他说深圳湾公园有跨年活动,虽然每年都人挤人,但氛围好。我说好。
三十一号那天下午,我提前下了班,回家换了身衣服。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件墨绿色礼服,它挂在衣柜里,静静地,像一个老朋友。
我走之前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它取下来,叠好,放进了一个袋子里。
顾磊来楼下接我的时候,看到我手里拎着袋子,问是什么。我说“一件衣服”。他没多问,帮我开了车门。
深圳湾公园的人比我想象的还多。到处都是人,情侣、一家人、一群朋友。有人拿着荧光棒,有人头上戴着闪光的发箍,有人举着自拍杆在直播。我们找了一个稍微空旷点的地方站着,等了大概四十分钟,烟花才开始。
第一朵烟花升上去的时候,所有人都在欢呼。然后是第二朵、第三朵,五颜六色,把夜空炸得通亮。我站在那儿,仰着头看,烟花在头顶绽开,瞬间的灿烂之后是灰烬,缓缓飘散。
顾磊站在我旁边,也在看。他没有说话,我也没有。烟花放了大概十五分钟,最后是一个很大的金色烟花,炸开之后形成一片巨大的光幕,把整个海湾都照亮了。
然后就是黑暗。
所有人都在鼓掌、欢呼、拥抱。情侣们接吻,朋友们互相祝福。顾磊转过头来看我,笑了笑,说了句“新年快乐”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我说。
烟花放完之后,人群开始慢慢散去。我们沿着海边走,风吹过来,带着海水的腥味。远处是深圳湾大桥,灯光连成一条线,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你明年有什么愿望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愿望,”我说,“就是想把自己的生活过好。”
“怎么算过好?”
“就是……不想再因为谁而影响自己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走了一会儿,我们在一个长椅上坐下来。海风很大,我裹紧了外套。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递给我。我说不用,他说“冷就戴着”。
我没拒绝。
围巾上有他身上那种洗衣液的味道,淡淡的,说不出是什么牌子,就是那种很干净的味道。
“我今天把那件衣服带来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“那件墨绿色的?”
“在袋子里?”
“你带它来干嘛?”
“我想把它扔了。”
他没说话,看着我。远处有人放孔明灯,橘黄色的光慢慢升上去,消失在天际。海面上有船经过,船灯一闪一闪的,像远处的星星。
“你确定要扔?”他问。
“不确定,”我说,“所以才带来。”
我们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得树枝哗哗响,有人在草地上放音乐,是那种很吵的电子乐,远处传来一阵笑声。
“要不,”他说,“你先放着。等你想清楚了再扔。”
“我已经想了很多天了,”我说,“从它被弄脏的那天起,我就在想要不要扔。每次打开衣柜看到它,我就想扔。但每次要扔的时候,我又觉得舍不得。”
“舍不得什么?”
“舍不得我第一次为自己买这么贵的东西。舍不得那个在试衣间里看着镜子、觉得自己终于像个大人的瞬间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,没有说什么“那你别扔了”之类的话。
他只是说:“那就先留着吧。不差这一时半会儿。”
我们在长椅上坐了大概半个小时,说了些有的没的。他跟我说他小时候在老家的故事,说他爸爸是个木匠,专门给人做家具,他从小就喜欢跟着爸爸去工地,看那些木头变成桌子、椅子、柜子。“我后来学编程,其实也是因为这个,”他说,“把一个东西从无到有地创造出来,那种感觉很奇妙。”
我听着,没有说话。海风慢慢小了,空气里还是那股咸腥味,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。
走的时候,我把那个袋子拎起来,里面那件墨绿色的礼服还叠得好好的。我犹豫了一下,但没有打开看过。
回到家,已经凌晨两点多了。
我没有把那件衣服挂回去,而是把袋子放在书桌旁边,靠着墙。然后洗了澡,躺在床上,拿出手机。通讯录里,林薇那条验证消息还在。我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上一次她发这条消息,是十二月初。现在已经一月一号了,整整一个月,她没有再发过。
我点开了那条验证消息,上面写着“你删了我?”后面是一个问号。
我想了很久,最后按下了“通过”。
她马上发了一条消息过来:“新年快乐。”
我回了个“新年快乐”。
她又发:“你在深圳吗?”
“在。”
“我过几天去深圳,有空见个面?”
然后我关掉手机,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睛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明明删了,又加回来。明明不想见,又说好。我像一艘没有舵的船,在海上漂着,不知道要去哪里,也不知道要停在哪里。风往哪边吹,我就往哪边漂。
但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。
删除一个人,不会让你忘记她。拉黑一个人,不会让你变得更好。那些让你难过的事,不会因为你按下一个按钮就消失。它们还在那儿,在你的衣柜里,在你的手机里,在你的脑子里。
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学会跟它们相处。
不说和解,也不说原谅。
就是相处。
林薇来深圳那天,是一月五号,周日。
她说她在福田订了酒店,问我在哪儿见面。我说随便,她说那就还上次那家咖啡厅吧。
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。她穿着件驼色的大衣,头发剪短了,化了很精致的妆。桌上放着一杯拿铁,杯子上沾了口红印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她说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我坐下来,点了杯美式。服务员是个扎马尾的女孩,态度很好,端过来的时候还说了句“小心烫”。
“你瘦了,”林薇说,“是不是最近太累了?”
沉默了几秒。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,放下,用纸巾擦了擦嘴角。
“那件衣服的事,”她说,“我后来想了想,确实是我不对。”
“酒渍是我弄的,我应该当时就告诉你。干洗店说能洗掉,我就以为能洗掉,结果没洗干净。领口松了也是我穿的时候撑的,我应该赔你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,推到我面前。
“三千八,你数数。”
我看了一眼那个信封,没动。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。
“拿去吧,”她说,“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“我说不用了。”
她看着我的眼睛,大概是想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。我没躲,就让她看着。
“你是不是生我气了?”她问。
“那你为什么删我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因为我发现我们不是朋友了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我自己都没想到。它就这么出来了,像一颗卡了很久的鱼刺,终于被咳了出来。
林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复杂,不是开心,不是难过,是一种“你说的对”的无奈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她问。
“你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,”我说,“‘借来的也要穿出高级感’。你发这条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我会看到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想过。”
“那你还发?”
“因为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,”她说,“我穿着那件衣服,拍了一张很好看的照片,就是很自然地发了。我没有想到你会介意。”
“你不是没想到,”我说,“你是不在意。”
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。咖啡厅里有人在用电脑打字,键盘声噼里啪啦。隔壁桌是一对情侣,女的在哭,男的在安慰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林薇低下头,看着那杯拿铁。拿铁已经凉了,表面的拉花散了,变成一片模糊的棕色。
“你说得对,”她说,“我是不在意。”
她抬起头来看着我,眼眶有些红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在意吗?”她问。
“因为你从来没有让我知道你在意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心里一扇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门。
我从来没有让她知道我在意。
大学的时候,笔记的事,我在意了,但没说。毕业以后,她来深圳,住我那儿,走的时候把我买的洗发水带走了,我在意了,但没说。这次礼服的事,弄脏了,领口松了,我在意了,但删了她,还是没说。
我不是突然决定删掉她的。
我是忍了很久,忍到自己都不觉得在忍了,然后在一个普通的下午,按下了删除键。
因为说话需要勇气,而删除不需要。
“你应该告诉我的,”她说,“你早告诉我,我就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又怎样?”我问。
“知道了就会改啊。”
“你会吗?”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我想她已经知道答案了。因为她改不了。她不是坏人,她只是习惯了被原谅。大学的时候,老师原谅她,同学原谅她,我也原谅她。每次她都觉得自己做得不对,但每次她觉得“反正道个歉就行了”,然后就过去了。
这次也一样。
她带着三千八百块钱来了,想说对不起,然后希望一切都回到原来的样子。
但那件衣服上的酒渍还在。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很累。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累,是心里的一种疲惫。好像跑了很久的路,终于到了终点,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。
“钱你拿回去吧,”我说,“衣服的事就算了。”
“那我们还做朋友吗?”她问。
我想了想,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这次我没删她。
但我也没有通过什么。我们之间的关系,就停在那个“不知道”上。像一件还在滴水的衣服,挂在阳台上,风一吹就动,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干。
离开咖啡厅的时候,外面下雨了。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脸上有点凉。林薇说她带了伞,问我需不需要一起走。我说不用,我自己叫车。
她站在咖啡厅门口,撑着伞,看着我。
“那微信别删了,”她说,“行吗?”
“行。”
我上了车,跟司机说了地址。车开出去的时候,我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,她还站在那儿,驼色的大衣在灰色的天空下格外显眼,像一株秋天的树,叶子还没落,但已经黄了。
回到家,我把那个装着礼服的袋子从书桌旁边拿起来,打开,把衣服取出来。
我把衣服挂回衣柜里,那个最显眼的位置。
然后我拿出手机,打开林薇的朋友圈。
她最近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,一张咖啡厅的照片,配文是“深圳,又来了”。下面有几个评论,她回复了,都很客气。
我看了几秒,退了出去。
我没有屏蔽她,也没有删她。
她就在那儿,在我的通讯录里,像一个普通的名字。不是朋友,不是敌人,就是一个认识的人。
也许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。
不恨,不爱,不期待。
就像那件礼服。我穿着它去了年会,别了胸针,遮住了酒渍,披着头发,遮住了松垮的领口。看起来还不错,没有人发现有什么问题。
但我知道那块酒渍还在。
也许有一天它会淡。也许不会。
但现在,我不在乎了。
因为它是我的。它脏了,它松了,它不完美了。但它是我的。
这就够了。
第5章
一月中旬的时候,深圳突然降温到了六度。
这是我在这座城市三年多遇到的最冷的冬天。出租屋的空调制热效果很差,开了半个小时,温度才升了两度。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改方案,手指冻得僵硬,打字速度慢了一半。
周漾发消息说她那边更惨,热水器坏了,洗了三天冷水澡。“我感觉自己像个勇士,每天站在花洒下面尖叫。”她发了一条语音,背景音里有猫叫,应该是她养的那只叫“二狗”的橘猫。
我回了个“哈哈哈哈”,然后继续改方案。
改了大概一个小时,手机响了。顾磊打来的,问我周末有没有空,说有个朋友在蛇口开了一个小型的摄影展,想邀请我去看。
“又是摄影展?”我问。
“这次不一样,这次是我朋友的。我帮他布展,忙了两周了。”
“那你去帮忙,我去干嘛?”
“来看我啊。”他说。语气很自然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我沉默了两秒,说好。
周六下午,我去了蛇口。
那个展在一个创意园里,地方不大,但布置得很用心。展出的是一组关于深圳城中村的纪实摄影,拍了白石洲、桂庙、平山村这些快要消失的地方。照片里有很多细节——墙上的小广告、电线上晾着的衣服、楼道里堆着的老式缝纫机、窗台上摆着的泡面桶。
顾磊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,头发好像刚剪过,看起来很精神。他看到我的时候笑了,那个笑容让我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他拿着相机走过来问能不能给我拍照的样子。
“来了?”他说。
“走,带你进去看。”
他带我走了一圈,一幅一幅地讲解。这张拍的是桂庙新村拆迁前的最后一天,那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,身边堆着全部家当;那张拍的是白石洲的握手楼,两栋楼之间只有一条缝隙,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形成一道很窄的光带;这张拍的是一个小孩在巷子里骑自行车,背景是正在拆除的楼房,墙上写着一个大大的“拆”字,红漆还没干。
“这张是我拍的。”他指着最后一张照片。
照片拍的是一扇半开的铁门,门上有锈迹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门外是堆满建筑废料的空地,门内隐约能看到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挂在墙上的钟。照片的名字叫《有人在》。
“为什么叫这个名字?”我问。
“因为我拍这张照片的时候,那个屋子里真的有人。”他说,“一个老太太,八十多岁了,一个人住在那里。周围都拆了,就她那一栋还没拆。施工队的水管漏了,水流到她家门口,她就拿个盆在那儿接。”
“她为什么不走?”
“没有地方去。她的子女都在老家,她不想回去。她说她在深圳住了四十年,这里就是她的家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很认真。
“你知道吗,我拍这张照片的时候,想到了你。”
“想到我什么?”
“想到你一个人住在深圳的样子。”他说,“你不像她那么惨,你的房子不会漏水,你也不用面对拆迁。但你们都在一个地方待着,不是因为那个地方有多好,是因为你找不到更好的去处。”
展厅里人不多,偶尔有人走过,脚步声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墙上那些照片在灯光下显出一种微微泛黄的颜色。
我看着那张叫《有人在》的照片,看着那扇半开的铁门,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。
“你说得对,”我说,“我确实找不到更好的去处。”
“但你不是走不了,”他说,“你是不想走。因为你觉得深圳至少还有一点可能性。回老家的话,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我笑了一下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也一样。”
他带我走到展厅的一个角落,那里有一张桌子,上面放着一些明信片和宣传册。他拿起一张明信片递给我,上面印的就是那扇半开的铁门。照片背面写着摄影展的名字——《深圳·留白》。
“留白是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
“就是有些东西快没了,但你还没来得及记住它。”他说,“就像白石洲,你每天路过它,觉得它永远在那儿,但突然有一天它就不在了。你回头看,发现自己连一张照片都没拍过。”
我把那张明信片收进口袋里。
那天晚上,顾磊请我吃蛇口的一家海鲜大排档。店面不大,藏在一条巷子里,门口支着几顶红色帐篷,灯光明晃晃的,照得人脸发黄。老板是个中年男人,剃着平头,围裙上全是油渍,说话嗓门很大。
“这是我和阿烽的据点,”顾磊说,“每次发了工资就来吃一顿。”
他点了一桌子菜,椒盐濑尿虾、蒜蓉生蚝、炒花蟹、白灼虾、烤茄子。我看着他点菜的样子,熟练得像在这里吃了十年。
“你是不是每次请女生吃饭都来这儿?”我问。
他愣了一下,“没有,你是第一个。”
“因为那些女生不会来这种地方。”他说,“她们喜欢去商场里的那种餐厅,灯光暗,音乐柔,桌子上的蜡烛是假的,拍出来的照片好看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我会来?”
“感觉。”他说,“你不是那种人。”
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。但他说得对,我不是那种人。不是因为我不喜欢,是因为我负担不起。商场里的餐厅一顿饭四五百,够我吃一周的外卖。我宁愿把钱花在刀刃上,而不是放在一张拍出来好看的照片里。
濑尿虾上来了,很烫。我拿起一只,不知道怎么剥,笨手笨脚地掰了半天,手被扎了好几下。顾磊看不下去了,拿过去帮我剥,剥好之后放在我碗里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没事,”他说,“我从小剥这个,习惯了。”
他跟我说起他的小时候。他老家在粤北的一个小县城,离深圳三百多公里,开车四个小时。他爸爸做木工,妈妈在镇上开了一间小卖部,卖些零食和日用品。他从小就喜欢拍照,用一台很旧的卡片机,拍他家门口的那条河,拍镇上赶集的日子,拍他妈妈站在小卖部门口的样子。
“我妈说我不务正业,”他笑着说,“她说你一个学计算机的,整天拿个相机拍来拍去,像什么样子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拍?”
“因为拍照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在活着。”他说,“写代码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是一台机器。但拍照的时候,我是一个人。”
我吃着他剥好的濑尿虾,听着他说话。外面的风很大,吹得帐篷哗哗响,但棚子里面很暖和,灯光明亮,桌上的菜冒着热气。
“你呢?”他问,“你小时候想做什么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我想做服装设计师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高中的时候,我自己画过很多设计稿。裙子、外套、衬衫,画了好几本。后来高考填志愿,我妈说学服装设计不好找工作,让我学点实用的。我就学了市场营销。”
“那你现在还画吗?”
“不画了。画那些东西需要心情,心情不好的时候画不出来,心情好的时候懒得画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。
吃完饭他送我回家,车开到楼下,他熄了火,转过头来看我。
“下周我回老家过年,”他说,“初八才回来。”
“这期间可能不怎么方便联系,我老家信号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。”
他好像想说什么,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说了:“等我回来,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回来再说。”他笑了笑,“怕现在说了,你整个年都过不好。”
我下了车,跟他道别。他看着我上楼,等我进了门,才开车离开。
我站在窗户边往下看,他的白色本田慢慢驶出小区,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红色的光。
关于林薇的那条消息,我后来没有再删她,但也没有主动联系她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上班,下班,加班,偶尔跟周漾吃饭,偶尔跟顾磊出去。生活像一条平缓的河流,没有什么大起大落,但也说不上平静。
春节前一周,公司放假了。
周漾回了湖南老家,走之前给我发了一张她家阳台的照片,说“我妈晒了一阳台的腊肉,我要吃成猪了”。我回了个羡慕的表情包。
顾磊也回去了,走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:“新年快乐,提前说了,怕到时候信号不好。”
所有人都走了,深圳像一座空城。街上的人少了,店铺关了大半,外卖的配送费涨了两倍。我待在出租屋里,一个人过年。
除夕那天,我去了趟超市,买了速冻水饺、零食、几盒牛奶。收银台排队的人很多,都是赶在超市关门前扫货的。我站在队伍里,前面是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小孩,小孩在哭,说要吃糖,妈妈说“再哭就不给你买”。小孩哭得更大声了。
我付了钱,拎着东西往回走。路上没什么人,风很大,吹得塑料袋沙沙响。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,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跟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到家的时候,我煮了水饺,打开电视,随便找了个春晚的频道。主持人正在念贺词,声音很大,充满了整个房间。我坐在沙发上吃水饺,一个人,电视里很热闹,房间里很安静。
手机一直响,全是拜年消息。
同事发的,同学发的,以前合作过的客户发的。大多数是群发,复制粘贴的文案,连名字都没改。我看了一眼就关掉了,没有回。
有一个人的消息不是群发的。
林薇发的,写着:“新年快乐呀,希望你新的一年开开心心的。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,回了个“新年快乐”。
她又发了一条:“吃什么了?”
“水饺。”
“我也是。我妈包的三鲜馅,巨好吃。”
她大概是想聊下去,但我没有给机会。不是说还在生气,是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聊天了。以前那种自然的感觉没有了,每说一句话都要想一下,这个话说得合不合适,会不会尴尬。
这种感觉比吵架还难受。
吵架至少还在同一个频道上,现在我们是不同的频率,你说你的,我说我的,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除夕夜十二点,窗外响起了鞭炮声。深圳禁燃烟花爆竹好几年了,但还是有人偷偷放。远处传来“砰砰砰”的声音,夹杂着汽车警报器的尖叫声。我站在窗前往外看,看到几个模糊的光点在夜空中闪烁,很快就消失了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顾磊。
不是文字,是一张照片。
拍的是一张桌子,桌子上摆满了菜,旁边坐着几个人,应该是他的家人。照片拍得很随意,构图不算好看,光线也不太好,但能看出来那种热闹的氛围。
下面写着一行字:“我家的年夜饭。你吃了吗?”
我回:“吃了。速冻水饺。”
他又发了一张照片。这次是一条河,天已经黑了,河边的路灯亮了,光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。下面的字写着:“这是我家门口的那条河,小时候经常在这儿玩。”
我看着那张照片,突然很想哭。
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突然觉得,有人愿意把他生活里的一部分分享给我。不是群发,不是客套,就是很自然地,想到了我。
我回了个“真好看”。
他发了个笑脸。
然后过了大概五分钟,又发了一条:“等我回去。”
初二那天,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。
她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大堆,问我一个人过年怎么样,有没有好好吃饭,深圳冷不冷。我说都好,不用操心。她说老家今年下了雪,很大,院子里的那棵橘子树都白了。
“你要是在家就好了,”她说,“妈给你炖了鸡汤,你最爱喝的。”
我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,“不高兴?”
“有什么不高兴的跟妈说。”
挂了电话之后,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电视还开着,正在播一个综艺节目,观众在笑,笑声很夸张,一阵一阵的。我把电视关了,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嗡嗡响。
我拿出手机,翻到相册,看到那张顾磊拍的我,穿着墨绿色礼服站在圣诞树下面。灯光很柔和,我的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那个画面里的我,看起来很孤独,但又很完整。不需要任何人,就站在那里,一个人。
我想,也许这就是我。
不是因为我喜欢一个人,是因为我习惯了。
初三那天,我终于把那件礼服拿出来,放到洗衣机里洗了。
我选了手洗模式,水温调到最低,加了专门的丝绒清洗剂。洗衣机转了四十分钟,停下来的时候,我打开门,把那件衣服拿出来。
酒渍还在。
洗不掉。
我把它挂在阳台上,领口朝下,让它自然晾干。深圳的冬天阳光不太烈,但风大,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。那片酒渍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,深褐色的,像一块不小心沾上的颜料,跟周围的墨绿色格格不入。
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它,突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三千八的衣服,穿了两次,就变成这样了。一次是林薇穿去晚宴,一次是我穿着去年会。两次都是正式场合,但两次都有遗憾。一次被人弄脏了,一次被人看到了,但那个人说“等我回来”。
我不知道顾磊要跟我说什么。
但我大概能猜到。
晾干之后,我把那件衣服收下来,叠好,放进衣柜里。不是最里面,也不是最外面,就是中间的一个位置。不显眼,但也不隐藏。
初七那天,周漾提前回来了。
她发消息说在家里待不下去了,她妈天天催她相亲,初一到初六安排了四场,“我感觉自己在参加一个大型面试,每个男人都在问我月薪多少、有没有房、什么时候结婚”。
我去车站接她,她拖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,穿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,整个人像一团火。看到我的时候,她喊了一声,然后跑过来抱了我一下。
“想我了没?”她问。
“你就不能诚实一点吗?”她翻了个白眼。
我笑了笑,帮她把箱子拎上车。
她说她这个年过得很不好,不是因为相亲,是因为她前男友又找她了。除夕夜十二点,准时发消息,说“新年快乐,很想你”。她回了个“谢谢”,他又发了一大段,说分手后的每一天都在后悔,说想重新开始。
“那你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我没回。”她说,“但我也没删他。”
“因为不确定。”
车在高架上开着,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远处是正在建设的楼盘,塔吊的剪影映在天幕上,像巨大的骨架。这座城市永远不会停止生长,旧的拆了,新的盖起来,拆了再盖,盖了再拆。住在里面的人也一样,旧的感情删了,新的感情加上,删了再加,加了再删。
“你说,”周漾靠在车窗上,“人为什么总是对对自己不好的人念念不忘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因为好的时候是真的好,痛的时候也是真的痛。两个都真的,就都记得住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选一个对自己好的人?”
“因为对一个对自己好的人,你没有那种‘非他不可’的感觉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说话怎么突然这么有道理。”
“因为过年一个人待了七天,”我说,“想了很多。”
初八那天,顾磊回来了。
他发消息说晚上到深圳,问我要不要一起吃个饭。我说好。
我们在科技园附近的一家湘菜馆见面,他来的时候带了一袋东西,说是他妈妈做的腊肉和香肠,让我带回去吃。我接过来,袋子沉甸甸的,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,外面又套了一个布袋子。
“我跟你说件事,”他坐下来说。
“我辞职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“为什么?”
“我想全职做摄影。”他说,“年后接了几个项目,虽然钱不多,但够活。我想试试。”
“你不是说写代码的时候觉得自己是机器吗?”
“对,”他说,“所以我想做个人。”
菜上来了,辣椒炒肉、剁椒鱼头、酸豆角、炒青菜。他吃得很快,像是饿了很久。我慢慢吃,偶尔看他一眼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不像是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,更像是想了很久然后终于做了。
“你爸妈知道吗?”我问。
“知道,”他说,“他们不太同意,但我跟他们说了,给我一年时间。一年后如果做不起来,我就回去找班上。”
“你觉得你能做起来吗?”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如果不试,我会后悔。”
吃完饭,他送我回家。车开到楼下,他熄了火,没有马上下车的意思。我们坐在车里,车里的暖气开着,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。外面有人在放烟花,声音闷闷的,像是很远的地方。
“上次我说回来有件事要跟你说,”他转过头来看我。
“嗯,你说。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车里的暖气嗡嗡响,外面的烟花还在放,一下一下的,像是心跳的节奏。车窗上的雾气越来越重,外面的灯光变得模糊,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用现在回答,”他说,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那个布袋子。里面是他妈妈做的腊肉和香肠,沉甸甸的,还带着从老家带来的那股烟火气。
“那件衣服上的酒渍洗不掉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我继续说:“我试了很多次,用各种方法,都洗不掉。它就留在那儿了,像一个标记。每次看到它,我都会想起那些事。”
“那就不洗了,让它留着。”
“你不介意?”
他摇了摇头,“我介意的是你在不在意。”
车里的暖气让我有点犯困,窗外的雾气越来越重,我用手擦了一下,看到外面的路灯,橘黄色的,一圈一圈的光晕。
“你让我想想。”我说。
“好,”他说,“不着急。”
那天晚上我回房间后,没有马上睡。
我打开衣柜,把那件礼服拿出来,挂在门后。然后坐在床边,看着它。那片酒渍在灯光下很明显,褐色的,拇指大小。领口还是松的,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截。
我想起第一次见到顾磊的那天,他拿着相机走过来,说“你穿这件衣服很好看”。那时候这件衣服已经被弄脏了,领口已经松了,但他看不出来。他只看到它好看的部分。
后来他看到了它的脏,他说“不洗了,让它留着”。
我在手机上翻到林薇的朋友圈。她最近几天一直在发过年的照片,跟家人吃饭,跟朋友聚会,跟同事唱歌。她笑得很开心,看起来过得很好。
我退出了她的朋友圈,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。
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有很多画面。
大学时候的林薇,穿着白T恤,在输液室帮我拧开矿泉水的瓶盖。
顾磊站在天台上,看着深圳的夜景,想跳下去。
周漾喝醉了靠在我肩上,说“不想回家”。
我自己,穿着那件墨绿色的礼服,一个人站在圣诞树下面。
窗外的烟花声停了,房间里很安静。
我睁开眼,看了看门后挂着的那件衣服。
它还在那里。
酒渍还在。领口还松。
但我不打算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