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晓晓,明天中秋,家里聚餐,你记得早点过来帮忙打下手。”
刘桂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平平静静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冯晓晓正在整理明天要带给公婆的礼品,听到这话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“妈,明天聚餐有多少人啊?我需要准备什么菜带过去吗?”
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,带着点晚辈该有的恭敬。
“不用你带菜,人来就行了。”刘桂芳的语气里多了点不耐烦,“家里都安排好了,你来了帮忙洗洗菜、端端盘子就行。对了,穿利索点,别穿那些花里胡哨的,你爸不喜欢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冯晓晓握着手机,站在客厅中间,觉得有点闷。
她嫁给邵明两年,这是第三个中秋节。
前两年,她都是那个最早到、最晚走,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的人。
洗菜、切菜、炒菜、端菜、收拾碗筷、刷锅洗碗。
四十多口人的聚餐,光碗碟就要洗好几轮。
而邵家的那些女眷,姑姑婶婶嫂子们,都坐在客厅里嗑瓜子聊天,看电视说笑。
没人过来搭把手。
偶尔有一两个年轻的堂妹想帮忙,也会被自己妈妈拉回去。
“让你嫂子忙就行了,她是新媳妇,该表现表现。”
这话冯晓晓听过不止一次。
她不是计较干活,她是觉得,自己好像永远都是那个“外人”。
无论多努力,都融不进那个所谓的“大家庭”。
邵明从卧室走出来,看见冯晓晓发呆,走过来揽了揽她的肩。
“妈又交代任务了?明天我早点起来,跟你一起过去帮忙。”
冯晓晓心里那点闷,稍微散了些。
至少丈夫是站在她这边的。
“没事,我一个人忙得过来。你明天不是还要去接你小姨一家吗?别耽误了。”
邵明笑了笑,没再坚持。
他就是这样,好说话,脾气软,谁都不想得罪。
冯晓晓有时候觉得这是优点,有时候又觉得憋得慌。
第二天是中秋节。
冯晓晓早上六点就起床了。
她把给公婆买的保健品、给几个小孩子准备的红包、还有自己昨晚烤的月饼都装好。
七点钟,邵明也起来了,洗漱完就开车去火车站接小姨一家。
冯晓晓自己坐地铁去公婆家。
路上她刷了刷手机。
家族群名叫“邵家大院”,里面四十多号人,热闹得很。
最新消息是公公邵建国发的。
“@所有人,今天中秋团圆饭,下午五点,老地方,都准时到啊!一个都不许少!”
下面跟着一串的“收到”、“好嘞”、“肯定到”。
冯晓晓往上翻了翻。
没有单独@她的消息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又仔细看了一遍那条通知。
“@所有人”。
微信的@所有人功能,是会提醒群里的每一个成员的。
可是她的手机,从昨天到现在,没有任何关于这条群消息的提示。
也就是说,这条消息,可能并不是用@所有人功能发的。
而是公公手动输入了“@所有人”这三个字。
只有被真正@到的人,才会收到通知。
冯晓晓的手有点凉。
她点开那条消息的详情,查看了一下提醒列表。
长长的列表里,有邵明,有邵明的堂哥堂姐,有姑姑叔叔,有表亲……
密密麻麻四十多个名字。
她一个一个往下翻。
翻到底,也没看到“冯晓晓”这三个字。
群里四十三个人。
四十二个人都被@了。
唯独她,被漏掉了。
是漏掉了吗?
冯晓晓盯着手机屏幕,地铁报站的声音好像都远了。
她想起昨天婆婆电话里的语气。
“不用你带菜,人来就行了。”
“穿利索点,你爸不喜欢。”
原来,不是忘了@她。
是根本就没打算叫她。
那句“人来就行了”,听起来像是通知,其实更像是施舍。
是“通知你可以来”,而不是“邀请你来”。
冯晓晓坐在摇晃的地铁车厢里,感觉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。
喘不过气。
她给邵明发了条微信。
“你看到群里爸发的消息了吗?”
邵明很快回复了。
“看到了啊,怎么了?”
“你看到@的人了吗?”
那边停顿了一会儿。
然后邵明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“晓晓,你是不是看错了?爸肯定是@所有人了,你可能手机有点延迟,没收到提示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,还有试图安抚的意味。
“我没看错。”冯晓晓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她自己都意外,“我查了提醒列表,里面没有我。四十三个人,只有我没被@到。”
“这……”邵明语塞了,“可能是爸操作手机不熟练,漏了吧。你别多想,今天过节呢,高高兴兴的。”
“漏了?”冯晓晓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“群里就那么点人,他能把所有人都@全,偏偏漏掉我一个?邵明,你觉得这说得通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地铁到站了。
冯晓晓跟着人流下车,走出车厢。
“晓晓,你先别生气。”邵明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可能爸就是顺手一弄,没注意。今天这么多亲戚在,你别因为这个闹情绪,好不好?给我个面子。”
又是给面子。
每次都是给面子。
冯晓晓想起上次家庭聚会,姑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做的菜咸了。
她笑着解释那天感冒了味觉不灵。
姑姑不依不饶,说新媳妇手艺不行就得练,别找借口。
邵明就在旁边,一句话没说,事后还让她别往心里去,说姑姑就那样,直性子。
上上次,堂哥家的孩子把她新买的口红当蜡笔,在墙上画得乱七八糟。
她还没说话,婆婆就说小孩子不懂事,一支口红而已,你当婶婶的别计较。
邵明也说,算了算了,我再给你买一支。
每一次,她受了委屈,想讨个说法。
最后都是“算了”、“别计较”、“给个面子”。
好像她的感受,永远没有邵家的“和气”重要。
“我没想闹。”冯晓晓站在出站口的通道里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“我就是想知道,为什么唯独没叫我。”
“肯定叫了,就是你没收到。”邵明的语气有点急了,“这样,我现在给爸打个电话问问,行吗?你先往家走,别让亲戚们等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冯晓晓站在那儿,没动。
她忽然不想去了。
不想去那个忙前忙后却没人记得她的厨房。
不想去看那些亲戚们表面客气实则疏离的眼神。
不想去听公公那些看似关心实则挑剔的“教导”。
可她又能不去吗?
不去,就是不懂事,不顾全大局,不给邵明面子。
不去,就是坐实了她“小气”、“闹脾气”。
她深吸一口气,还是朝着公婆家的方向走去。
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邵明的电话又来了。
“晓晓,我问了,爸说就是操作失误,漏了。他说让你别多想,快点过来帮忙,厨房一堆活儿呢。”
操作失误。
好一个轻描淡写的操作失误。
冯晓晓没说话。
“晓晓?你听见了吗?快到没?”邵明催问。
“快到了。”冯晓晓挂了电话。
她站在楼下,抬头看了看公婆家所在的五楼窗户。
窗户里传来隐约的笑声和喧闹声。
热闹是他们的。
她只是个需要被提醒“来帮忙”的局外人。
冯晓晓拎着东西上楼。
敲门。
开门的是邵明的堂嫂,怀里抱着个两岁的孩子。
“哟,晓晓来啦?快进来快进来,就等你了,厨房一堆菜还没洗呢!”
堂嫂侧身让她进去,语气热络,眼神却在她手上拎的礼品袋上扫了一圈。
冯晓晓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了。
客厅里坐满了人。
公公邵建国坐在主位的沙发上,正跟几个叔伯高谈阔论,声音洪亮。
婆婆刘桂芳和几个姑姑婶婶坐在另一边,嗑着瓜子,聊着谁家孩子考了重点高中。
孩子们在茶几旁跑来跑去,尖叫笑闹。
满屋子的人,满屋子的声音。
没人注意到她进来了。
或者说,有人注意到了,也只是瞥了一眼,就继续转头聊天。
仿佛她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件会移动的家具。
“晓晓,站那儿干嘛?赶紧去厨房啊!”
邵建国终于看到了她,眉头皱了皱,指了指厨房的方向。
“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,你去搭把手。对了,把围裙戴上,别把衣服弄脏了,这件衣服看着不便宜吧?少买点这些不实用的。”
冯晓晓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搭配简单的牛仔裤。
干净,得体。
但在邵建国眼里,这就是“不实用”、“花里胡哨”。
她没反驳,低头换了鞋,把礼品放在玄关的柜子上,转身进了厨房。
厨房里一片狼藉。
水池里堆满了待洗的蔬菜,土豆、茄子、青菜、辣椒。
地上放着几大袋肉和鱼,血水渗出来,弄脏了瓷砖。
灶台上摆满了锅碗瓢盆,油腻腻的。
刘桂芳正背对着她,在剁一块排骨,剁得案板咚咚响。
“妈,我来了。”冯晓晓轻声说。
刘桂芳头也没回。
“把那些菜洗了,土豆削皮,茄子切滚刀块,青椒去籽。快点弄,十点多了,客人都等着吃饭呢。”
冯晓晓“嗯”了一声,挽起袖子,走到水池边。
水很凉。
她一把一把地把青菜拿出来,摘掉黄叶,仔细冲洗。
客厅里的笑声一阵阵传进来。
“听说老邵家明明今年又升职了?了不得啊!”
“哪里哪里,就是个小主管,混口饭吃。”
“那也比我家那个强,天天就知道打游戏!”
“晓晓呢?怎么没见着人?”
“厨房忙活呢,新媳妇,得多锻炼锻炼。”
“也是,现在小姑娘都不会做饭,不像我们那会儿……”
冯晓晓低着头,用力搓着手里的青菜。
叶子被她搓烂了,绿色的汁液粘在手上。
她觉得眼睛有点酸。
不是委屈。
是那种,很深的无力感。
好像你无论怎么努力,都永远是个外人。
好像你的付出,都是理所当然的。
好像你的感受,根本不值得被考虑。
“晓晓,洗快点!洗完把土豆削了!这么多人呢,动作麻利点!”
刘桂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冯晓晓深吸一口气,把烂掉的青菜扔进垃圾桶,继续洗下一把。
土豆很难削。
她小心地拿着削皮刀,却还是差点划到手。
“哎呀,你怎么这么慢!我来!”
刘桂芳看她笨手笨脚,一把抢过土豆和削皮刀,自己麻利地削起来,嘴里还念叨。
“现在的年轻人,真是啥都不会。这要放我们那会儿,早被婆婆骂死了。”
冯晓晓没说话,默默地去切茄子。
刀有点钝,切起来很费劲。
“用这把!”
一把更锋利的刀被扔到她手边。
是邵明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厨房,额头上还有汗,显然是刚接人回来。
“你去陪小姨他们说说话,这儿我来。”邵明小声说,接过她手里的刀。
“明明你进来干嘛?这儿是女人待的地方,你出去陪客人!”刘桂芳立刻反对。
“妈,晓晓早上起得早,还没吃早饭呢,让她歇会儿,我帮她干点。”邵明陪着笑。
“歇什么歇?这才干了多点活儿就喊累?”刘桂芳瞪了冯晓晓一眼,“当年我嫁过来,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的饭都是我一个人做,也没说累。现在的年轻人,就是娇气!”
冯晓晓手里的茄子滚到了地上。
她弯腰去捡。
听见邵明在低声劝刘桂芳。
“妈,少说两句,今天过节呢。”
“过节怎么了?过节就不用干活了?她嫁到我们邵家,就是邵家的人,干点活不应该吗?我还说不得了?”
冯晓晓捡起茄子,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冲。
水花溅到她脸上,有点凉。
她用手背抹了一把。
不知道是水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晓晓,你先出去吧,这儿真不用你。”邵明推了推她,眼神里带着恳求。
冯晓晓看了他一眼。
又看了看背对着她,用力剁排骨的刘桂芳。
她没再坚持,解开围裙,走出了厨房。
客厅里依旧热闹。
堂哥堂姐们围着茶几在打牌,吆五喝六。
孩子们在地上玩玩具,尖叫不断。
几个姑姑婶婶在讨论今年哪家的月饼好吃。
没人看她。
她像个透明人,穿过客厅,走到阳台上。
阳台门关上,隔绝了大部分噪音。
终于清静了一点。
她靠在栏杆上,看着楼下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。
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团圆饭,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。
只有她,站在这里,像个找不到位置的局外人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姐姐冯婷婷发来的微信。
“晓晓,在婆家呢?中午吃饭拍点照片发我看看,让我见识见识邵家大厨的手艺!
”
冯晓晓看着那条消息,鼻子一酸。
她打字回复。
“在呢,还没开饭,在帮忙。”
冯婷婷很快回过来。
“你又钻厨房了?不是我说你,邵家那么多人,凭什么就你一个人忙?让你老公去帮忙!你是媳妇,不是保姆!”
冯晓晓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姐姐脾气火爆,护短,要是知道她今天受的委屈,估计能直接冲过来。
她不想把事情闹大。
至少今天不想。
“没事,就快好了。姐,你们中午吃什么?”
“爸妈来我这儿了,我定了聚福楼的外卖,懒得做了。你呀,就是脾气太好,容易吃亏。不说了,爸叫我,晚上再聊。”
聚福楼是本市有名的餐厅,价格不便宜。
冯婷婷自己开烘焙工作室,收入不错,对父母也大方。
冯晓晓忽然有点羡慕。
羡慕姐姐能理直气壮地对自己好,对父母好。
羡慕姐姐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。
而她,连在家庭群里被@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晓晓!晓晓!死哪儿去了?过来端菜!”
婆婆的喊声从厨房传来,穿透阳台的门。
冯晓晓收起手机,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了回去。
餐厅的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凉菜。
酱牛肉、拍黄瓜、凉拌三丝、糖醋萝卜皮。
冯晓晓走进厨房,灶台上摆着刚出锅的热菜。
红烧排骨、清蒸鲈鱼、油焖大虾、蒜蓉西兰花。
“把这个,这个,还有这个端出去。”刘桂芳指挥着,自己端了一盆鸡汤往外走。
冯晓晓一次端两盘,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。
来回了几趟,才把菜上齐。
“行了,都上桌吧!开饭了!”
邵建国大手一挥,众人纷纷落座。
两张拼起来的大圆桌,坐得满满当当。
男人们坐一桌,喝酒吹牛。
女人们带着孩子坐一桌,叽叽喳喳。
冯晓晓端完最后一盘菜,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已经坐满的桌子。
没有她的位置。
两张桌子,四十个座位,坐满了四十二个人。
有两个小孩是坐在大人腿上的。
但即使这样,也没有人想起来,给她让个座,或者加把椅子。
她像个服务员,上完菜,就该退场了。
“晓晓,还站着干嘛?去厨房把饭盛出来啊!”
一个姑姑回头看了她一眼,随口吩咐道。
“就是,快点,孩子们都饿了。”
“对了,再拿点碗筷过来,这套不够。”
“还有饮料,饮料在冰箱里,都拿出来。”
七嘴八舌的吩咐,理所当然的语气。
冯晓晓转身进了厨房。
电饭煲里的饭冒着热气。
她拿出一个大汤碗,一勺一勺地盛饭。
客厅里传来碰杯的声音,祝福的声音,笑声,劝酒声。
“祝咱们邵家人丁兴旺,和和美美!”
“爸,妈,祝您二老身体健康!”
“干杯!”
热闹是属于他们的。
她只有一勺一勺,盛不完的饭。
“晓晓!饭呢?快点啊!”
又有人在催了。
冯晓晓端着满满一大碗饭走出去。
桌子上已经开吃了。
人们互相夹菜,聊得热火朝天。
她端着饭,不知道放哪儿。
“放这儿放这儿!”一个堂姐指了指桌子边缘所剩无几的空处。
冯晓晓把饭放下。
然后又回厨房拿碗筷。
碗筷不够,她得去消毒柜里取。
等她拿着碗筷出来,发现那碗饭已经被瓜分得差不多了。
没人给她留一碗。
甚至没人问她吃了没有。
“晓晓,再拿点纸巾过来,这纸巾用完了。”
“晓晓,饮料没了,再拿几瓶。”
“晓晓,这个虾壳帮我扔一下。”
她像个陀螺,在厨房和餐厅之间转来转去。
没人看她一眼。
没人说一句“你先吃点”。
邵明坐在男人那桌,正被他爸拉着给叔伯敬酒,脸红脖子粗,也没往她这边看。
冯晓晓终于忙完,能喘口气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。
大部分人都吃完了,下了桌,回到客厅喝茶聊天。
桌子上杯盘狼藉。
剩菜、骨头、鱼刺、用过的纸巾,堆得到处都是。
女人们带着孩子去卧室休息了。
男人们还在喝酒划拳。
刘桂芳吃完了,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手里拿着牙签剔牙。
“晓晓,把桌子收拾了,碗洗了。这么多碗,得洗一会儿呢。”
她说得那么自然,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冯晓晓看着满桌的狼藉,又看了看客厅里那些闲适的身影。
她没动。
“愣着干嘛?快点啊,收拾完了还得准备晚上那顿呢,晚上人更多。”刘桂芳催促道。
“我还没吃饭。”冯晓晓说。
声音不大,但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客厅里,足够清晰。
刘桂芳剔牙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几个还没走的亲戚也看了过来。
“你没吃饭?”刘桂芳皱起眉,“刚才怎么不吃?”
“刚才在忙。”冯晓晓看着她,“没人叫我吃。”
气氛有点尴尬。
一个婶婶打圆场道:“哎哟,真是,忙忘了。晓晓快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菜,自己热点吃。”
“是啊是啊,快去吃点,别饿着了。”
敷衍的关心。
冯晓晓站着没动。
她看着刘桂芳。
刘桂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挥了挥手。
“厨房有剩菜,你自己热点吃。吃完赶紧把碗洗了,一堆事儿呢。”
冯晓晓转身进了厨房。
厨房里还有一点剩菜,零零散散地摆在盘子里。
排骨只剩骨头了。
鱼只剩下头和尾巴。
虾只剩下几个空壳。
西兰花还有点,但已经凉了,油都凝住了。
她打开电饭煲。
里面还有一层锅巴。
冯晓晓盛了一碗锅巴,用热水泡了泡。
就着那点冰冷的剩菜,一口一口地吃。
锅巴很硬,泡不软。
菜很凉,吃进胃里很不舒服。
但她还是吃完了。
吃完,她把碗洗干净,放到消毒柜里。
然后开始收拾外面的餐桌。
一盘一盘地端回厨房。
剩菜倒进垃圾桶。
骨头鱼刺清理干净。
碗碟堆成小山,放进水池。
她打开水龙头,热水冲下来,溅起水花。
客厅里的电视声,聊天声,笑声,不断传进来。
“明明今年业绩不错吧?听说又要加薪了?”
“还行吧,也就那样。对了,小斌工作找得怎么样了?”
“别提了,现在的孩子啊,眼高手低……”
“晓晓这孩子挺勤快啊,一直忙活。”
“勤快什么呀,也就今天表现表现。平时在家,还得我们明明做饭呢!”
“真的假的?现在小姑娘都不会做饭?”
“可不是嘛,哪像我们那会儿……”
冯晓晓用力搓着手里的盘子。
洗洁精的泡沫沾满了手。
她搓得很用力,好像要把什么脏东西搓掉一样。
一个盘子没拿稳,掉进水池里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。
没碎。
但她吓了一跳。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喧闹。
没人过来看看她是不是伤着了。
没人问一句“需要帮忙吗”。
冯晓晓看着水池里堆积如山的碗碟。
看着自己泡得发白起皱的手。
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。
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。
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,深深的疲惫。
她关掉水龙头,擦干手,走出厨房。
客厅里,邵明终于喝完了酒,正瘫在沙发上玩手机,脸还是红的。
邵建国在和几个叔伯下象棋,唾沫横飞。
刘桂芳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,打着轻微的鼾。
孩子们在追逐打闹,撞到了茶几,没人管。
冯晓晓走到邵明身边。
“邵明,我有点不舒服,先回去了。”
邵明抬起头,眼神有点迷离。
“不舒服?怎么了?要不要紧?”
“没事,就是头疼,想回去睡会儿。”
“那我送你……”
“不用,你陪爸妈吧,我自己回去。”冯晓晓打断他。
她不想让他送。
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,哪怕多一分钟。
邵明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旁边睡着的母亲,和正在下棋的父亲。
“那……行吧,你自己路上小心。晚上……晚上你还过来吗?”
冯晓晓没回答。
她拿起自己的包,换好鞋,拉开大门。
“哎,晓晓这就走了?”
一个姑姑看见她,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嗯,有点不舒服,先回去了。”冯晓晓头也没回。
“哦,那晚上记得早点过来帮忙啊!晚上人更多!”
冯晓晓关上了门。
把所有的声音,都关在了身后。
楼道里很安静。
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。
走到三楼的时候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没有声音,只是不停地流。
她用手背狠狠擦掉。
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走出单元门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她眯了眯眼睛,看着小区里那些团圆的身影,那些拎着礼品走动的人们。
忽然想起自己早上带来的那些东西。
保健品,红包,月饼。
还放在玄关的柜子上。
没人提起。
没人说一句“谢谢”。
仿佛那些东西,本来就不该存在。
冯晓晓走到小区门口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去哪儿?”司机问。
她报了自己和邵明住的小区的名字。
车子启动,汇入车流。
她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道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邵明发来的微信。
“到家了说一声。晚上……要不你别来了,在家休息吧。我跟爸妈说一声。”
冯晓晓看着那条消息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按灭了屏幕。
没回。
车子在高架桥上飞驰。
她打开手机,点开“邵家大院”的群。
往上翻,翻到公公发的那条通知。
“@所有人,今天中秋团圆饭,下午五点,老地方,都准时到啊!一个都不许少!”
她盯着那行字。
盯着那个可笑的“@所有人”。
盯着下面那一长串的“收到”。
然后,她点开了输入框。
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。
最终,什么也没发。
她退出了微信,点开了通讯录。
找到了姐姐冯婷婷的号码。
拨了出去。
电话响了两声,被接起。
“喂,晓晓?吃饭了没?邵家的大餐怎么样?”冯婷婷的声音充满活力。
冯晓晓张了张嘴。
想说点什么。
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“晓晓?怎么了?说话呀。”冯婷婷察觉到不对。
“姐……”
冯晓晓只喊出一个字,就哽住了。
眼泪再次涌上来,怎么都止不住。
“晓晓?你怎么了?别哭,告诉姐,谁欺负你了?”冯婷婷的声音立刻急了。
“是不是邵家那帮人又给你气受了?你在哪儿?我现在过去找你!”
“我……我在车上。”冯晓晓努力压抑着哭腔,但声音还是抖得厉害,“我……我没吃饭……他们……他们没叫我……”
“什么没叫你?说清楚!”
“中秋聚餐……群里通知所有人……唯独没@我……”冯晓晓断断续续,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从早上发现没被@,到邵明的解释,到婆婆的电话,到厨房的忙碌,到没有座位的餐桌,到冰冷的剩菜,到堆积如山的碗碟。
说到最后,她几乎泣不成声。
电话那头,冯婷婷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冯晓晓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姐?”
“冯晓晓。”冯婷婷的声音很沉,很冷,是她从来没听过的语气,“你给我听着。”
“现在,立刻,马上,回家。回咱们自己家。”
“带上你的身份证、银行卡,还有重要东西。”
“邵明要是问,你就说回娘家住两天。”
“晚上,我请客,咱们全家,去帝豪海鲜酒楼,吃最好的,点最贵的。”
“你,给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,拍照,发朋友圈,发抖音,发你能发的所有地方。”
“听明白没有?”
冯晓晓愣住了。
“姐,这……”
“这什么这?”冯婷婷打断她,“他们邵家不是不把你当一家人吗?行啊,那咱们就跟真正的一家人过。”
“他们不是让你干活还不给你饭吃吗?行啊,姐请你吃大餐,吃到撑。”
“他们不是觉得你好欺负吗?行啊,这次姐就让他们看看,咱们冯家的姑娘,不是没人疼的!”
冯婷婷越说越气,声音都提高了八度。
“晓晓,你给我硬气一回。这次你要是再忍,姐就不认你这个妹妹了。”
冯晓晓握着手机,手指微微发抖。
心里那团憋了整整一天的闷气,好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。
有冷风灌进来。
也有什么东西,在悄悄燃烧。
“姐……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帝豪海鲜……很贵吧?”
“贵怎么了?姐请得起!”冯婷婷豪气干云,“你两年没在家过中秋了,爸妈想你都想坏了。今年咱们好好过,气死那帮没眼力见的东西!”
冯晓晓破涕为笑。
“好。”
“这就对了!”冯婷婷语气缓和了些,“赶紧回家收拾收拾,我去接爸妈,晚上六点,帝豪门口见。穿你那件红色的连衣裙,好看!”
电话挂断了。
冯晓晓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。
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。
很美。
她擦干眼泪,坐直了身体。
对司机说:
“师傅,麻烦改个地址。不去幸福花园了,去锦绣苑。”
那是她娘家的地址。
锦绣苑是个老小区,但干净整洁。
冯晓晓下了出租车,走进熟悉的单元门,爬上三楼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。
门开了。
屋里飘出炖肉的香味,还有熟悉的、家的味道。
“晓晓?怎么这时候回来了?”
母亲王秀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锅铲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。
“妈。”冯晓晓喊了一声,声音还有点哑。
“哎哟,眼睛怎么红了?哭过了?”王秀珍立刻放下锅铲,快步走过来,拉着冯晓晓上下打量,“是不是受委屈了?邵明欺负你了?”
“没有……”冯晓晓鼻子一酸,又想掉眼泪。
“还没呢!看你这样子!”父亲冯大海也从客厅走过来,他戴着老花镜,手里还拿着报纸,眉头皱得紧紧的,“跟爸说,怎么回事?”
冯晓晓看着父母关切的脸,心里那点强撑的坚强瞬间瓦解了。
她把今天的事,断断续续又说了一遍。
冯大海的脸色越来越沉。
王秀珍气得手都在抖。
“他们邵家什么意思?啊?四十多口人的聚餐,单单不叫我闺女?这是拿我们晓晓当外人,还是当佣人?”
“我就说邵家那老头子不是个东西!重男轻女,思想封建!”冯大海把报纸狠狠摔在沙发上,“当初就不该答应这门婚事!”
“爸,妈,你们别生气……”冯晓晓看着父母激动的样子,反而冷静了些。
“我们能不生气吗?我好好的闺女,嫁到他们家,是去过日子的,不是去当牛做马的!”王秀珍说着,自己也红了眼眶,“这两年,你每次回来都报喜不报忧,我就知道你在那边过得不好……”
“妈……”冯晓晓抱住母亲,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哭什么哭!不准哭!”冯大海声音很响,但眼圈也红了,“我冯大海的闺女,不受这个气!今晚就住这儿,不回去了!我看他们邵家能怎么样!”
正说着,门被“砰”地一声推开。
冯婷婷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,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。
“爸,妈,我买了点熟食……晓晓?你真回来了?这么快!”
她看到抱在一起的母女俩,愣了一下,随即把东西往地上一放,走了过来。
“都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!”冯大海气哼哼地说,“婷婷,你妹妹这事,不能就这么算了!”
“当然不能算!”冯婷婷搂住冯晓晓的肩膀,“我路上都想好了。今晚,帝豪海鲜,咱们全家,一个不落,都去!我请客!”
“帝豪?那地方多贵啊……”王秀珍有些迟疑。
“贵怎么了?我妹受这么大委屈,还不该吃点好的?”冯婷婷瞪大眼睛,“妈,您就别管了,今天我买单。不光吃,还得吃出气势来!晓晓,去,洗把脸,换身衣服,就穿我那件给你买的红裙子,特别显气色!”
冯晓晓被姐姐推到卫生间。
她用冷水洗了脸,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的自己。
心里那团火,烧得更旺了。
凭什么她要忍气吞声?
凭什么她就要当那个被忽视、被使唤、被理所当然牺牲的人?
就因为她脾气好?
就因为她不想撕破脸?
镜子里的自己,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。
她拿出化妆包,仔细地化了个妆。
遮住红肿的眼眶,涂上口红。
然后换上姐姐说的那件红色连衣裙。
裙子是收腰设计,衬得她肤色雪白,腰身纤细。
她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时候,冯婷婷吹了声口哨。
“哇!这才是我妹妹!漂亮!”
冯大海和王秀珍也看得眼前一亮。
“我闺女就是好看。”冯大海语气骄傲,但随即又叹了口气,“可惜邵明那小子,不知道珍惜。”
“爸,别提他。”冯婷婷打断父亲,“现在开始,咱们只说高兴的事。走走走,出发!姐夫已经在楼下等着了!”
冯婷婷的丈夫赵斌是个憨厚的技术员,开着一辆国产SUV。
看到冯晓晓,他笑了笑,没多问,只是帮忙拉开车门。
“晓晓坐前面,视野好。”赵斌说。
路上,冯婷婷一直在活跃气氛,说工作室的趣事,说外甥女的调皮。
冯晓晓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。
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,节日气氛浓厚。
车子停在帝豪海鲜酒楼门口。
气派的大门,闪烁的霓虹,进出的客人衣着光鲜。
冯晓晓有点局促。
她很少来这种地方。
“走啊,愣着干嘛?”冯婷婷挽住她的胳膊,昂首挺胸地走进去。
早有服务员迎上来。
“您好,请问几位?有预定吗?”
“有,冯小姐,五位。”冯婷婷报上自己的姓氏。
“好的,冯小姐这边请,给您留了靠窗的包间。”
包间不大,但装修精致,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。
圆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,餐具闪闪发亮。
冯晓晓的父母显然也很少来这种场合,有些拘谨。
“婷婷,这得花多少钱啊……”王秀珍小声说。
“妈,您就别操心了,今天过节,咱们高兴就行。”冯婷婷把菜单塞到母亲手里,“想吃什么,随便点!爸,您不是最爱吃龙虾吗?来一只?”
“别别别,太贵了……”冯大海连忙摆手。
“叔叔阿姨,难得一次,就点吧。”赵斌也劝道,“婷婷工作室今年效益不错,该庆祝庆祝。”
最后,在冯婷婷的坚持下,点了一只三斤多的龙虾,清蒸。
又点了帝王蟹、东星斑、鲍鱼、海参,还有几个精致的炒菜和点心。
满满一桌子,丰盛得不像话。
菜陆续上桌。
鲜红的龙虾,金黄的螃蟹,雪白的鱼,摆盘精美,香气扑鼻。
“来,第一杯,祝咱们全家团圆,中秋快乐!”冯婷婷举起酒杯。
“团圆!快乐!”
玻璃杯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冯晓晓喝了一口果汁,甜味在舌尖化开。
她看着眼前笑容满面的家人,看着满桌的珍馐,心里那个空洞,好像被一点点填满了。
这才是家人。
会在你难过时给你拥抱。
会在你受委屈时为你出头。
会因为你回来而真心高兴。
会想把最好的都给你。
而不是把你当佣人,当透明人,当可以随意使唤的工具。
“晓晓,吃这个龙虾,肉可甜了。”冯婷婷夹了一大块龙虾肉放到她碗里。
“晓晓,尝尝这个蟹,我给你拆好了。”赵斌把拆好的蟹肉推过来。
“晓晓,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王秀珍不停给她夹菜。
冯晓晓的碗里,很快就堆成了小山。
“够了够了,我自己来。”她笑着,眼泪却差点又掉下来。
赶紧低头吃菜。
龙虾肉鲜甜弹牙。
蟹肉细腻鲜美。
鱼汤浓郁醇厚。
每一口,都是温暖的,踏实的,被爱着的感觉。
席间,冯婷婷说起最近工作室接了个大单,是给一个知名企业做中秋礼盒。
“对方可挑剔了,改了八遍方案,不过最后成品出来,他们特别满意,尾款付得特痛快。”冯婷婷语气里带着得意,“所以说,只要东西好,不愁没客户。做人也是一样,你有价值,别人才会尊重你。一味忍让讨好,换来的只有得寸进尺。”
她说着,意有所指地看了冯晓晓一眼。
冯晓晓知道姐姐在点她。
她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对了,晓晓,你们公司最近怎么样?”冯大海问。
“还行,老样子。”冯晓晓回答。
其实不太好。
公司前台这个岗位,可替代性太强,工资也不高。
她想过换工作,但一直没下定决心。
“要我说,你干脆辞职,来我工作室帮忙。”冯婷婷说,“正好我那边缺个靠谱的财务,你心思细,肯定能行。工资肯定比你现在高,还自由。”
冯晓晓有点心动,但没立刻答应。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“考虑什么呀,你姐还能坑你?”冯婷婷白了她一眼,“你就是想太多。有时候,人就得果断点,该断就断,该换就换。工作是这样,人……也是这样。”
这话里的意思,更明显了。
冯大海和王秀珍对视一眼,都没接话。
他们虽然生气,但还是希望女儿婚姻能好好过下去。
“行了,今天不说这些。”赵斌打圆场,举起酒杯,“来,再喝一个,祝咱们的日子,越过越好!”
“越过越好!”
吃完饭,已经是晚上八点多。
冯婷婷叫来服务员买单。
“您好,一共是四千八百六。请问怎么支付?”
“刷卡。”冯婷婷干脆利落地递出信用卡。
冯晓晓心里惊了一下。
她知道帝豪贵,但没想到这么贵。
快五千块,相当于她大半个月工资了。
“姐,这太贵了,我给你转一半吧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转什么转?”冯婷婷瞪她,“你姐我请不起一顿饭?再说了,今天这饭,意义不一样。”
她付了钱,拿回卡,看向冯晓晓。
“手机拿出来。”
“啊?”
“拍照啊!发朋友圈啊!”冯婷婷理所当然地说,“吃这么好,不发朋友圈,那不是锦衣夜行?”
冯晓晓有点犹豫。
“这……不太好吧?像炫耀似的……”
“炫耀怎么了?咱们花自己钱吃饭,正大光明!”冯婷婷夺过她的手机,打开相机,“来,都坐好,拍个全家福!”
一家五口,以满桌残羹(但依旧能看出奢华)为背景,拍了一张合照。
照片里,每个人都笑得开心。
冯晓晓穿着红裙子,妆容精致,气色很好。
“再拍几张菜的,虽然吃得差不多了,但龙虾壳还在,螃蟹壳还在,看得出来是什么。”冯婷婷指挥着,“对,特写,把帝豪的logo拍进去。”
冯晓晓按照姐姐说的,拍了几张照片。
“好了,现在,编辑朋友圈。”冯婷婷凑过来看她的手机,“文案我想想……就写:‘中秋团圆,和家人在一起才是最暖的。感谢姐姐姐夫盛情款待,帝豪的海鲜名不虚传。’怎么样?”
冯晓晓手指悬在发送键上,还是有点迟疑。
“发吧。”冯大海忽然开口,“也让邵家看看,我闺女不是没人疼。”
王秀珍也点点头。
冯晓晓看着家人支持的眼神,心一横,按下了发送。
朋友圈发出去了。
几乎立刻,就有了点赞和评论。
首先是冯婷婷工作室的客户和朋友。
“哇,帝豪!豪气啊!”
“一家人真幸福!”
“晓晓今天好漂亮!”
接着,是冯晓晓自己的同事、朋友。
“羡慕了!中秋节大餐!”
“晓晓这裙子好看,链接有吗?”
“团团圆圆,真好。”
冯晓晓刷着评论,心里有点忐忑,又有点莫名的快意。
她知道,邵家的人,很快也会看到。
邵明肯定看到了。
邵明的那些亲戚,那些今天在聚餐上谈笑风生、看着她忙进忙出的人,肯定也看到了。
他们会怎么想?
会惊讶?会不屑?还是会生气?
冯晓晓不知道。
但她忽然觉得,没那么怕了。
“走走走,回家,我买了月饼和水果,咱们回去继续喝茶聊天!”冯婷婷拎起包,兴致勃勃。
一家人走出帝豪,上了车。
回家的路上,冯晓晓的手机开始震动。
是微信消息。
她点开。
是邵明。
“晓晓,你在哪儿?”
“爸妈家?怎么不跟我说一声?”
“朋友圈怎么回事?你去帝豪了?跟谁?”
一连几条,语气从疑惑到质问。
冯晓晓看着屏幕,没回。
“是邵明吧?”开车的赵斌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。
“嗯。”
“别理他。”冯婷婷在旁边说,“让他急一会儿。你现在回他,他肯定觉得你心虚。晾着他,等他自己憋不住。”
冯晓晓“嗯”了一声,把手机调成静音,塞进包里。
眼不见为净。
回到父母家,冯婷婷果然拿出了上好的龙井,还有精致的月饼。
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边吃边聊,看电视里的中秋晚会。
其乐融融。
这才是中秋节该有的样子。
冯晓晓想。
而不是一个人在冰冷的厨房里,对着一池子碗碟。
手机在包里不停震动。
冯晓晓知道是谁。
但她不想看。
“看看呗,看他能放出什么屁来。”冯婷婷怂恿道,“没事,姐在这儿呢,他敢说难听的,我帮你骂回去。”
冯晓晓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出了手机。
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,都是邵明。
微信消息更是多了几十条。
邵明:“晓晓,接电话!”
邵明:“你到底在哪儿?跟谁在一起?”
邵明:“帝豪那顿饭谁请的?你姐?她什么意思?故意打我们邵家的脸?”
邵明:“你知道现在家里都炸锅了吗?亲戚们都看到了!爸气得饭都吃不下!”
邵明:“你赶紧给我回个话!”
然后是公公邵建国的语音。
一条接一条。
红色的未读提示,触目惊心。
冯晓晓点开第一条。
邵建国沙哑而愤怒的声音冲了出来,即使在嘈杂的电视背景音下,也清晰刺耳。
“冯晓晓!你搞什么名堂!啊?中秋节不在家帮忙,跑出去下馆子?还发朋友圈?你给谁看呢你!”
第二条。
“我告诉你,你别以为你翅膀硬了!你是邵家的媳妇,中秋团圆夜不回家,像什么话!让亲戚们怎么看我们邵家!”
第三条。
“还有,你去的那是什么地方?帝豪?那地方多贵你不知道?你姐有几个钱,烧得慌是吧?显摆给谁看呢!”
第四条。
“我邵家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?你要这么打我们的脸?今天四十多口人吃饭,忙成那样,你倒好,跑出去享清福!”
第五条。
“赶紧给我回来!给亲戚们一个交代!别逼我去你娘家找你!”
第六条。
“我说话你听见没有?装死是不是?冯晓晓,我告诉你,你今天要是不回来,以后就别进我邵家的门!”
一条比一条难听。
一条比一条愤怒。
最后几条,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电视里的歌舞声显得格外突兀。
冯大海的脸色铁青。
王秀珍捂着胸口,气得直哆嗦。
冯婷婷直接炸了。
“他算个什么东西!敢这么跟我妹说话!把手机给我,我骂回去!”
“姐,别……”冯晓晓拦住她,声音有点抖,但不是怕,是气的。
她没想到,公公能无耻到这种地步。
不问她为什么走。
不问她受的委屈。
反而理直气壮地指责她“不在家帮忙”、“打邵家的脸”。
好像她所有的付出,都是应该的。
好像她所有的感受,都是无关紧要的。
“听听,听听这说的什么话!”冯大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“我闺女是嫁到他家,不是卖给他家!凭什么这么呼来喝去!”
“爸,您别激动,小心血压。”赵斌赶紧劝。
“我能不激动吗?啊?”冯大海站起来,在客厅里走来走去,“四十多口人吃饭,单单不叫我闺女!把我闺女当佣人使唤!完了还倒打一耙!邵建国这个老东西,真当我们冯家没人了是吧!”
“老冯,你坐下,别气坏身子。”王秀珍拉着丈夫,自己眼泪却掉下来了,“我可怜的闺女,在邵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……”
冯晓晓看着父母的样子,心里又酸又胀。
她原本不想把事情闹大。
可现在,好像不由她了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是邵明发来的。
“晓晓,爸在气头上,说话重了点,你别往心里去。你先回来,咱们好好说,行吗?给我个面子。”
又是面子。
冯晓晓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可笑。
她给他面子。
谁给她面子?
她在邵家当牛做马两年,谁给过她一点尊重?
她深吸一口气,打字回复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
“今天不回去,以后也不会回去吃饭了。”
“你们邵家的团圆饭,不缺我一个外人。”
消息发出去,像石沉大海。
过了几秒,邵明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冯晓晓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没接。
电话自动挂断。
又打来。
又挂断。
第三次打来时,冯婷婷一把抢过手机,按了接听,还打开了免提。
“冯晓晓!你什么意思!”邵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你还真想跟我撕破脸是不是?今天这么多亲戚在,你让我爸下不来台,你让我妈多难堪你知道吗!”
“邵明,你吼什么吼?”冯婷婷对着手机,声音比他还大,“你爸下不来台?你妈难堪?那我妹呢?我妹被你们全家当佣人使唤,连口热饭都吃不上,她难堪不难堪?”
电话那头愣了一下。
“姐?怎么是你?”
“怎么不能是我?”冯婷婷冷笑,“我妹在娘家,我接的电话,有问题?邵明,我告诉你,晓晓今天不回去了,以后中秋端午国庆,所有节,她都跟我们过。你们邵家门槛高,我们攀不起。”
“姐,你这话说的……今天的事是个误会,爸他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不是故意的?”冯婷婷打断他,“四十多口人,单单不@我妹,不是故意的?让我妹一个人洗菜做饭刷碗,不是故意的?全家吃饭不给她留座位,不是故意的?让她吃冷饭剩菜,不是故意的?邵明,你摸着良心说,这话你自己信吗?”
“我……”邵明语塞。
“你什么你?邵明,我妹妹嫁给你,是跟你过日子的,不是去你们家当免费劳力的!这两年,她受了多少委屈,你看不见?你爸你妈怎么对她的,你不知道?你就眼睁睁看着,屁都不放一个!你还是个男人吗!”
冯婷婷的嘴像机关枪,一句接一句,怼得邵明毫无还手之力。
“姐,你消消气,今天这事是我爸妈不对,我代他们向晓晓道歉……”邵明的声音软了下来。
“你代他们道歉?你算老几?你道哪门子歉?”冯婷婷不依不饶,“要道歉,让你爸你妈自己来!亲自来!当面跟我妹道歉!”
“这……我爸那脾气,你又不是不知道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!我也不想知道!”冯婷婷声音更冷,“邵明,我话放这儿,你爸要是不给我妹一个说法,不给我爸妈一个交代,这日子,不过也罢!我妹妹年轻漂亮,工作稳定,离了你们邵家,还能找不到更好的?”
这话说得重了。
电话那头,邵明彻底慌了。
“姐,姐,别这样说,我跟晓晓感情很好,今天就是一点误会……晓晓呢?你让晓晓接电话,我跟她说……”
“她不想跟你说话。”冯婷婷看了一眼冯晓晓,后者对她摇了摇头。
“邵明,你听好了。我妹在你家受的委屈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以前她不说,是顾全你的面子,是觉得一家人以和为贵。可你们家呢?变本加厉!今天这事,就是个导火索。你们不把她当人看,就别怪我们翻脸。”
冯婷婷说完,直接挂了电话。
干脆利落。
客厅里一片安静。
只有电视里还在唱着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。
“姐……”冯晓晓看着姐姐,心情复杂。
“别心软。”冯婷婷把手机还给她,“晓晓,姐是过来人。婚姻里,有些事能让,有些事不能让。你让一寸,他们就敢进一尺。你今天要是就这么回去了,以后你在邵家,就永远抬不起头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冯晓晓想说,她和邵明还有感情。
“可是什么?邵明要是真在乎你,今天就不会让你受这个委屈!”冯婷婷语气尖锐,“他要是真把你当妻子,就会在他爸妈第一次不尊重你的时候站出来!而不是每次都让你忍,让你算了,让你给面子!他的面子是面子,你的面子就不是面子?”
冯晓晓无言以对。
姐姐说的,都是事实。
“婷婷说的对。”一直沉默的冯大海开口了,声音疲惫而沉重,“晓晓,爸以前总觉得,夫妻过日子,磕磕碰碰难免,能忍就忍。可现在看,不是那么回事。忍,换不来尊重,只会让人更看不起你。”
“你爸说得对。”王秀珍擦擦眼泪,拉住女儿的手,“闺女,妈不逼你离婚。但这次,你必须硬气一回。让他们邵家知道,你不是好欺负的。他们要是不拿出个态度,这娘家,永远是你的后路。”
冯晓晓看着父母,看着姐姐姐夫。
他们的眼神里,有关切,有心疼,更有不容置疑的支持。
她的心,渐渐定了下来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这次,我不忍了。”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邵明。
是家族群“邵家大院”。
冯晓晓点开。
是公公邵建国。
他@了她。
“@冯晓晓,你马上给我回来!发朋友圈炫耀,像什么样子!亲戚们都在问,你是不是对邵家有意见!你今天不回来把话说清楚,以后就别回来了!”
紧接着,是三姑的语音。
点开,尖利的声音传出来。
“晓晓啊,不是三姑说你,你今天这事做得可不对。中秋团圆夜,你不来帮忙就算了,还跑出去吃大餐,发朋友圈,这不是打你公婆的脸吗?你让你公公婆婆在亲戚面前怎么做人?”
然后是二叔。
“晓晓,年轻人要懂事。你公婆年纪大了,操持这么大一摊子不容易,你要体谅。赶紧回来,道个歉,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接着,好几个亲戚都冒了出来。
有劝和的,有指责的,有和稀泥的。
清一色,都是站在邵家的立场,让她“懂事”、“体谅”、“回来道歉”。
好像错的真是她。
好像她发那条朋友圈,是天大的罪过。
冯晓晓看着那些不断跳出来的消息,看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。
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出来了。
“晓晓,你没事吧?”王秀珍担心地问。
“我没事。”冯晓晓擦掉眼泪,眼神变得冰冷,“我就是觉得,挺可笑的。”
她点开输入框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。
“@邵建国 爸,您问我是不是对邵家有意见。”
“对,我有意见。”
“我有意见,为什么四十三个人的群,四十二个人都被@了,唯独没有我?”
“我有意见,为什么四十个人的团圆饭,三十九个人都有座位,唯独我没有?”
“我有意见,为什么我忙前忙后一整天,最后只能吃冷饭剩菜,还没人问我一句吃了没?”
“我有意见,为什么我干了所有活,却连一句谢谢都得不到,反而被指责‘不懂事’、‘不帮忙’?”
“我有意见,为什么我回自己娘家吃顿饭,发个朋友圈,就是打邵家的脸,就是不懂事,就是不体谅?”
“我倒想问问,邵家体谅过我吗?”
“@三姑,您说我打公婆的脸。那您告诉我,公婆给我留脸了吗?”
“@二叔,您让我体谅公婆不容易。那谁体谅过我不容易?”
“我今天把话放这儿。”
“从今往后,邵家的团圆饭,我不会再去。”
“不是我不懂事,是邵家,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。”
“既然不是一家人,又何必坐在一起,假装团圆?”
消息发出。
长长的几段话,像一颗炸弹,扔进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群里。
瞬间,死一般的寂静。
群里那死寂维持了大概有一分钟。
然后,冯晓晓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。
不是消息提示,是语音通话的请求。
发起人:邵建国。
冯晓晓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,手指僵了一下。
“挂掉。”冯婷婷在旁边说,“开免提,让他说,我录下来。”
冯晓晓深吸一口气,按了接听,同时点开了免提。
还没等她说话,邵建国暴怒的吼声就冲了出来,震得手机扬声器都有些破音。
“冯晓晓!你反了天了!你敢在群里这么跟我说话!”
“谁给你的胆子!啊?我邵家是亏待你了还是怎么着!”
“你吃我邵家的,住我邵家的,现在翅膀硬了,敢顶嘴了!”
“还‘有意见’?你有什么资格有意见!你一个外姓的媳妇,让你干活是看得起你!”
“你以为你是什么金枝玉叶?还想要座位?还想要人伺候?”
“我告诉你,在邵家,你就是干活的命!不想干就滚!”
一连串的咆哮,夹杂着粗重的喘息。
冯大海猛地站起来,脸色铁青,想抢过手机骂回去,被赵斌死死拉住。
王秀珍捂着嘴,眼泪直流。
冯婷婷则迅速拿出自己的手机,对着冯晓晓的手机开始录屏,把邵建国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录下来。
冯晓晓握着手机,手心里全是汗,但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静。
“爸,您说完了吗?”
“说完?我还没说完!”邵建国吼得更大声了,“我告诉你,你现在,立刻,马上,给我滚回来!在群里公开道歉!说你错了!说你以后不敢了!”
“我要是不回去呢?”冯晓晓问。
“不回来?不回来你就永远别回来!我邵家没你这样的媳妇!让邵明跟你离婚!我看你一个二婚的,还有谁要!”
“离婚”两个字,像一把锤子,砸在冯晓晓心上。
疼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。
原来,在公公眼里,她的价值,就是“干活”。
一旦不想干了,就可以轻易扔掉。
“好。”冯晓晓说,“离不离婚,是我和邵明的事。但今天,我不会回去,也不会道歉。我没错。”
“你没错?你还没错?”邵建国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,“你把我们邵家的脸都丢光了!亲戚们都看着呢!你让我以后在家族里怎么抬头!”
“是您先不给我脸的。”冯晓晓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股倔强的力量,“您不把我当人看,就别怪我不把您当长辈敬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邵建国大概是从未被这样顶撞过,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“就这样吧,爸,中秋快乐。”
冯晓晓说完,直接挂断了语音通话。
手机关了静音,扔在沙发上。
客厅里一片安静。
只有冯婷婷手机录屏结束的提示音,轻轻“滴”了一声。
“录下来了。”冯婷婷晃了晃手机,脸色冷得像冰,“邵建国这些话,一句不落。我倒要看看,发出去之后,邵家的脸,还要不要了。”
“婷婷,别……”王秀珍下意识想阻止,“闹大了,晓晓和邵明就真的……”
“妈!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想着他们和好?”冯婷婷又急又气,“你听听邵建国说的那是人话吗?他把晓晓当人看了吗?这种人家,不断了,留着过年啊?”
“婷婷说的对。”冯大海重重叹了口气,仿佛瞬间老了好几岁,“晓晓,离了吧。这种人家,不配有你这样的好媳妇。爸养你一辈子,也养得起。”
冯晓晓没说话。
她坐在沙发上,抱着膝盖,把脸埋了进去。
肩膀轻轻颤抖。
不是后悔。
是后怕。
是直到此刻,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松开后,袭来的巨大疲惫和寒意。
她差点,就在那样的家庭里,耗尽自己的一辈子。
手机在沙发上,屏幕明明灭灭。
无数消息涌进来。
家族的,邵明的,甚至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联系的邵家亲戚私聊。
冯婷婷拿起冯晓晓的手机,解锁,翻看。
“哟,这私聊还真不少。”她冷笑,“这个堂嫂,问你‘怎么了,别跟长辈置气’。这个表姑,劝你‘忍一时风平浪静’。这个……呵,这个堂弟,问你帝豪海鲜好吃吗,下次带他去尝尝。真行。”
家族群里,也终于再次有了动静。
先是三姑,发了一段长长的语音。
点开,是苦口婆心的劝和。
“晓晓啊,你看你,把你爸气成什么样了。一家人哪有隔夜仇,你爸脾气是急了点,说话重了点,但心是好的。你赶紧服个软,这事就过去了。女人啊,要以家庭为重,别太要强。”
紧接着,二叔也发了语音。
“晓晓,听二叔一句劝。你公公是长辈,就算有不对的地方,你做小辈的,也不能这么顶撞。家和万事兴,你道个歉,我们大家帮着说说,这事就翻篇了。别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然后,又有几个亲戚附和。
“是啊晓晓,快回来吧。”
“大过节的,别让明明为难。”
“你公公身体不好,别再气出个好歹来。”
清一色的,都是劝她退让,劝她“懂事”,劝她“以和为贵”。
仿佛错的真是她。
仿佛她今天所有的反抗,都是不懂事,都是不孝顺,都是破坏家庭和睦。
没人提邵建国说的那些混账话。
没人问一句她到底受了多少委屈。
冯婷婷越看越气,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打字。
“@三姑 @二叔 @所有人”
“各位邵家的长辈、亲戚,我是晓晓的姐姐,冯婷婷。”
“我妹现在情绪不好,不方便看手机,我替她说几句。”
“首先,今天的事,不是她顶撞长辈,是你们邵家的长辈,先不把她当人看。”
“四十三人的群,唯独不@她,什么意思?四十人的饭局,唯独没她的座位,什么意思?让她干一天活,吃冷饭剩菜,什么意思?”
“这些,群里各位,今天在座的,有谁不知道?有谁没看见?”
“你们看见了,没人说一句公道话。现在倒好,一个个跳出来劝我妹‘懂事’、‘忍让’。”
“合着懂事的就该受欺负,忍让的就活该被使唤?”
“我妹妹嫁到邵家两年,逢年过节,哪次不是最早到,最晚走,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?你们谁帮过一把手?谁说过一句‘辛苦’?”
“没有吧?不但没有,还觉得理所当然。觉得她就是该干活的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她是邵家的媳妇,不是邵家的保姆!”
“今天,我妹不过是回自己娘家,吃了顿团圆饭,发了个朋友圈。你们就跳脚了,就觉得被打脸了,就没面子了。”
“那你们邵家,给我妹妹留面子了吗?”
“我告诉你们,我妹妹脾气好,不代表我们冯家没人!”
“今天这事,没完!”
“邵建国,你不是要说法吗?行,我给你!”
冯婷婷发完,直接点开相册,选中刚才录制的视频。
视频里只有黑屏,但邵建国那些恶毒的话,清晰无比。
“在邵家,你就是干活的命!不想干就滚!”
“我邵家没你这样的媳妇!让邵明跟你离婚!我看你一个二婚的,还有谁要!”
每一句,都像耳光,狠狠抽在邵家“和睦大家庭”的脸上。
冯婷婷没有丝毫犹豫,点击了发送。
视频上传需要时间。
群里再次陷入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正在转圈的视频图标,仿佛在看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。
冯晓晓抬起头,看向姐姐。
“姐,你真发了?”
“发!”冯婷婷斩钉截铁,“不给他们看看真面目,他们还觉得自己多有理呢!”
视频发送成功。
十五秒的黑屏语音录像,躺在聊天记录里。
像一块丑陋的伤疤。
没有人点开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里面是什么。
沉默。
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然后,第一个退群的人出现了。
是邵明的表姐,一个平时话不多,但挺明事理的年轻人。
她什么也没说,直接退了“邵家大院”。
接着,是邵明的堂妹,刚大学毕业没多久。
她也退了。
退群的人,一个接一个。
像倒塌的多米诺骨牌。
短短几分钟,群里退了七八个人。
都是年轻一辈的。
剩下的,是邵建国那一辈的老人,还有几个中年亲戚。
没人说话。
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说话。
“邵建国已被群主移出群聊”。
一条系统提示,突兀地跳了出来。
群主是邵明的堂哥,邵军。
他把邵建国踢了。
冯婷婷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。
“哟,这是嫌丢人,开始清理门户了?”
果然,邵军很快@了所有人。
“各位,今天的事,大家都看到了。我二叔(邵建国)说话确实过分,我代他向晓晓道歉。这个群是家族群,是联络感情的地方,不是吵架撒气的地方。今天的争执到此为止,大家都冷静冷静。退群的兄弟姐妹,我稍后会拉回来。二叔那边,我也会去沟通。就这样吧,大家中秋快乐。”
很官方的发言。
试图灭火,把大事化小。
但有些火,一旦烧起来,就灭不掉了。
冯婷婷没再在群里说话。
她知道,目的已经达到了。
邵建国那副嘴脸,已经暴露在所有人面前。
邵家所谓“和睦”的假面,被彻底撕了下来。
那些退群的年轻人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他们或许不敢当面顶撞长辈,但他们用脚投了票。
冯晓晓的手机,又响了。
这次是邵明。
他打的是冯晓晓父母的座机。
王秀珍看着响个不停的话筒,又看看女儿。
“接吧。”冯晓晓说,“听听他怎么说。”
王秀珍接了电话,按了免提。
“喂?妈?是我,邵明。”邵明的声音嘶哑,带着浓重的疲惫和……一丝哭腔。
“晓晓在吗?我想跟她说话。”
“她在。”王秀珍把话筒往冯晓晓那边推了推。
冯晓晓走过去,拿起话筒,关了免提。
“喂。”
“晓晓……”邵明一听到她的声音,情绪就崩溃了,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爸他会说那些话……我不知道你受了那么多委屈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,声音哽咽。
冯晓晓听着,心里没有波澜。
“你不知道?”她问,“你真不知道吗?邵明,我不是第一次在你们家受委屈了。每一次,你都在场。你看得见,只是你选择了看不见。”
“我……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……我以为一家人,没必要计较……”邵明哭了出来,“晓晓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……你别不要我……”
“不是我要不要你的问题。”冯晓晓打断他,“邵明,是你,是你们邵家,从来没把我当成一家人。在你爸眼里,我是干活的工具。在你妈眼里,我是伺候你们全家的保姆。在你那些亲戚眼里,我是个可以随意使唤、还不能有怨言的外人。”
“那我在你眼里呢?邵明,我是什么?”
电话那头,邵明泣不成声。
“你是我老婆……是我最重要的人……”
“最重要的人?”冯晓晓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,“最重要的人,就是看着我被你爸辱骂,被你妈使唤,被你亲戚忽视,然后劝我‘忍一忍’、‘给个面子’?”
“邵明,你的面子是面子,我的尊严就不是尊严吗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不用说了。”冯晓晓擦掉眼泪,“邵明,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。这段时间,我住我妈这儿。离婚不离婚,以后再说。但现在,我不想看见你,也不想看见你们邵家的任何人。”
“晓晓!你别……”
“就这样吧,我挂了。”
“等等!”邵明急声喊道,“我爸……我爸刚才气得晕过去了,现在送社区医院了……”
冯晓晓心里一惊,但随即,一股寒意涌上来。
“所以呢?”她问,“你想让我现在过去,伺候在床前,显得我孝顺大度,然后今天的事就一笔勾销?邵明,苦肉计用一次就够了。”
“不是!我不是这个意思!”邵明连忙解释,“我是说……我是说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别把事做绝了?爸他毕竟年纪大了,今天群里视频一发,他脸往哪儿搁?万一真有个好歹……”
“他的脸是脸,我的脸就不是脸?”冯晓晓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他当众骂我的时候,想过我的脸往哪儿搁吗?他让我滚,让离婚的时候,想过我会不会有个好歹吗?”
“邵明,你到现在,想的还是你爸的脸面,你家的名声。你有没有想过,我差点被你们逼成什么样子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好好照顾你爸吧。”冯晓晓说,“至于别的,以后再说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彻底挂断。
然后拔掉了电话线。
世界清静了。
冯婷婷走过来,拍拍她的肩膀。
“做得好。对这种男人,就不能心软。他现在哭哭啼啼认错,等你一回头,他立刻又变回原来那副德性。必须让他痛,痛到骨子里,才知道珍惜。”
冯晓晓点点头,没说话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可她的心里,却空了一大块。
两年婚姻,无数忍让,最后换来的,是一地鸡毛,和满心伤痕。
值得吗?
她不知道。
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。
是微信。
一个陌生的头像,邵明的堂姐,邵雯。
她退群了,但私加了冯晓晓。
“晓晓,我是邵雯。今天的事,我都看到了。二叔说的那些话,确实太过分。我代邵家向你道歉。你是个好姑娘,不该受这种委屈。支持你做的决定,照顾好自己。”
很简单的一段话。
却让冯晓晓的眼泪,再次决堤。
原来,邵家不是没有明事理的人。
原来,她的委屈,不是没人看见。
只是以前,没人敢说。
现在,她撕开了那道口子,光就照了进来。
接着,又有几个退群的邵家年轻人,私下加了冯晓晓。
有的道歉,有的安慰,有的表示支持。
虽然只是寥寥数语,却像寒冬里的炭火,一点点温暖着她冰冷的心。
原来,她不是孤军奋战。
原来,公道,自在人心。
冯婷婷看着妹妹不断收到消息,看着她的神情从绝望到茫然,再到一丝微弱的亮光。
她知道,妹妹心里的那道坎,开始松动了。
“看到了吧?”冯婷婷说,“这世上,不是所有人都黑白不分。邵家那些老古董,代表不了所有人。年轻一辈,眼睛亮着呢。”
冯晓晓点点头,把那些消息一一保存。
这些都是证据。
证明她没错的证据。
证明邵家有多不堪的证据。
夜深了。
父母年纪大,熬不住,先去睡了。
赵斌也开车回去了,明天还要上班。
客厅里只剩下冯晓晓和冯婷婷。
姐妹俩窝在沙发里,盖着同一条毛毯。
“姐,谢谢你。”冯晓晓轻声说。
“谢什么,我是你姐。”冯婷婷搂住她,“不过晓晓,这事还没完。邵建国进了医院,邵明肯定会拿这个做文章,道德绑架你。你得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冯晓晓看着天花板,“我不会心软的。这次要是退了,以后就真的永无宁日了。”
“对,就得这么想。”冯婷婷很欣慰,“那……你和邵明,以后怎么打算?真离?”
冯晓晓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诚实地说,“我对他……还有感情。可我一想到他们家的那些事,一想到他每次的和稀泥,我就觉得……没意思。”
“感情可以培养,也可以消磨。”冯婷婷说,“邵明要是能彻底跟他爸妈划清界限,站出来维护你,那还有救。要是还像以前那样……晓晓,长痛不如短痛。”
冯晓晓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知道姐姐说的是对的。
可真的要做决定,太难了。
“别想了,先睡觉。”冯婷婷拍拍她,“天塌下来,有姐给你顶着。明天再说。”
姐妹俩关了灯,在沙发上躺下。
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温柔如水。
冯晓晓闭上眼睛,却毫无睡意。
今天发生的一切,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。
邵建国的怒吼,亲戚们的指责,邵明的哭泣,还有那些私聊里的温暖。
混乱,疲惫,却又有一丝奇异的清醒。
她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。
“如果你不为自己争取,没有人会给你尊重。”
以前她不懂,总以为忍让是美德,退一步海阔天空。
现在她明白了。
有些天空,是需要自己一拳一拳打出来的。
第二天是中秋节假期。
冯晓晓睡到很晚才醒。
眼睛肿得厉害,头也昏沉沉的。
冯婷婷已经起来了,正在厨房和母亲一起准备午饭。
简单的家常菜,但香气扑鼻。
“醒了?快去洗漱,吃饭了。”王秀珍看见她,脸上带着笑,但眼底还有担忧。
“嗯。”
冯晓晓洗漱完,坐到餐桌前。
手机就放在旁边,屏幕朝下。
她不敢看。
“看看呗,怕什么。”冯婷婷把手机翻过来,推到她面前,“该面对的,总要面对。”
冯晓晓深吸一口气,解锁屏幕。
微信有99+的未读消息。
大部分还是邵家大院的群,但已经没人@她了。
群里在讨论别的事,刻意避开了昨天的话题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退群的那些人,还没被拉回来。
邵建国也不在群里了。
私聊里,邵明发了几十条消息。
从昨晚的哀求,到凌晨的忏悔,再到早上的关切。
“晓晓,你睡了吗?”
“爸没事了,就是血压高了点,已经回家了。”
“你别担心,好好休息。”
“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理我,我等,我等你想通。”
“我买了你爱吃的早点,放在你家门口了。你回去的时候记得拿。”
“晓晓,对不起,真的对不起……”
冯晓晓一条条看完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酸涩,疼痛,还有一丝可悲的温暖。
他还是关心她的。
可这种关心,为什么总是在伤害之后?
为什么不能早点站出来,保护她?
除了邵明,还有几个邵家的长辈私聊她。
语气比昨天软了很多,但还是劝和。
“晓晓,昨天你爸是气糊涂了,说话没过脑子。你看在他生病的份上,别计较了。”
“明明是个好孩子,你们感情也好,别因为一点误会就闹僵。”
“回家吧,一家人哪有隔夜仇。”
冯晓晓看完,统一没回。
她知道,这些劝和的人,未必是真觉得她委屈。
只是觉得事情闹大了不好看,想尽快平息。
她点开朋友圈。
昨晚那条帝豪海鲜的动态,点赞和评论已经爆炸了。
除了朋友同事的羡慕祝福,她还看到了好几个邵家年轻人的点赞。
甚至还有两个,点了赞,又取消,然后又点上。
欲盖弥彰。
冯晓晓笑了笑,没理会。
她刷了一下朋友圈。
然后,手指停住了。
她看到了邵明发的朋友圈。
一张照片,是社区医院挂水的架子,背景是白色的墙壁。
配文:“健康最重要,愿家人都平安。”
没有提她,没有提吵架。
但发在这个时间点,用意太明显了。
下面有很多共同好友的评论。
“明明,怎么了?谁病了?”
“邵叔叔没事吧?保重身体。”
“中秋团圆,平安是福。”
邵明统一回复:“谢谢关心,我爸没事,老毛病,大家勿念。”
冯晓晓看着那条朋友圈,看着那些评论。
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,又凉了下去。
他还是老样子。
用隐晦的方式,表达他的“孝心”和“无奈”,引导舆论,暗示她“不懂事”、“不体谅”。
以前,她会心疼,会内疚,会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过分了。
现在,她只觉得可笑。
“看到邵明的朋友圈了?”冯婷婷凑过来,也看到了,“啧,还是这招。苦肉计加道德绑架,玩得挺溜。”
“姐,我该怎么办?”冯晓晓问。
“不理。”冯婷婷干脆地说,“他发他的,你过你的。你越在意,他越来劲。你不理他,他唱独角戏,没意思了,自己就消停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?你怕别人说你心狠?”冯婷婷看穿她的心思,“晓晓,你记住,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,谁都可以说风凉话。那些劝你大度的人,你让他们去邵家当一天媳妇试试?你看他们能忍多久。”
冯晓晓不说话了。
她知道姐姐说的对。
午饭很简单,但很温馨。
一家人说说笑笑,刻意避开了邵家的话题。
吃完饭,冯晓晓主动去洗碗。
冯婷婷在旁边削水果。
“晓晓,下午有什么安排?要不要出去逛逛?散散心。”
“不了,我想在家陪陪爸妈。”冯晓晓说,“对了,姐,你昨天说的,让我去你工作室的事……”
“怎么?想通了?”冯婷婷眼睛一亮。
“嗯。”冯晓晓点点头,“我想换个环境,也想学点东西。前台的工作,确实没什么前途。”
“这就对了!”冯婷婷高兴地拍了她一下,“你放心,来姐这儿,亏待不了你。先从财务助理做起,慢慢学。以你的细心,肯定很快上手。”
“谢谢姐。”
“谢什么,自家姐妹。”冯婷婷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,“不过晓晓,工作的事定了,生活的事,你也得好好想想。邵明那边,你打算晾他到什么时候?”
冯晓晓咬了一口苹果,很甜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会主动找他。他想谈,就拿出态度来。不是哭,不是道歉,是实实在在的改变。”
“对,就得这样。”冯婷婷很满意,“男人啊,不能惯着。你硬气,他才能学会尊重你。”
正说着,门铃响了。
王秀珍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的人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是邵明。
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,眼下乌青,胡子拉碴,看起来憔悴不堪。
看到开门的王秀珍,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妈……我,我来看看晓晓。”
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王秀珍看着门外憔悴的女婿,又回头看看厨房里的女儿,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让人进来。
冯大海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,眉头紧锁。
“妈,谁啊?”冯婷婷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,看到邵明,脸色立刻沉了下来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她挡在门口,语气不善。
“姐,我……我想看看晓晓,跟她说几句话。”邵明的声音沙哑,带着恳求。
“说什么?说你爸怎么骂她的,还是说你怎么看着她受委屈的?”冯婷婷冷笑,“邵明,昨天你在电话里哭得挺惨,我以为你真知道错了。结果转头就发朋友圈卖惨,怎么,还想让我们晓晓心软,回去继续给你们家当牛做马?”
“不是的,姐!”邵明急忙解释,“发朋友圈是……是我妈让我发的,说亲戚们都问,得有个交代……我没想那么多……”
“你没想那么多?”冯婷婷提高声音,“你什么时候能替晓晓想想?啊?”
“婷婷,让他进来吧。”冯大海忽然开口,声音沉稳,“站在门口吵,让邻居看笑话。”
冯婷婷哼了一声,侧身让开。
邵明拎着东西,局促地走进来,把礼品放在玄关。
“爸,妈,姐。”他挨个叫人,姿态放得很低。
冯晓晓也从厨房走了出来,站在冯婷婷身边,看着邵明。
两天不见,他好像瘦了一圈,眼睛红肿,衣服也皱巴巴的。
她心里有点难受,但很快压了下去。
同情,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“晓晓……”邵明看到她,眼睛立刻红了,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就站那儿说。”冯婷婷拦住他,“别动手动脚的。”
邵明停下脚步,看着冯晓晓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坐下说吧。”冯大海指了指沙发。
众人坐下。
气氛尴尬而沉重。
“邵明,你今天来,想说什么?”冯大海先开了口,语气还算平和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。
邵明搓了搓手,低着头。
“爸,妈,姐,昨天的事,是我们家不对。我爸妈……尤其是爸,说话太难听,伤了晓晓的心。我代他们向晓晓,向您二老道歉。”
他说着,站起来,对着冯大海和王秀珍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道歉要是有用,还要……”冯婷婷想呛声,被冯晓晓拉了一下。
“你坐下,听他说完。”冯晓晓轻声说。
邵明直起身,看向冯晓晓,眼神里满是痛苦和哀求。
“晓晓,我知道,我错了。我错在不该每次都让你忍,错在不该觉得一家人没必要计较,错在没在你受委屈的时候站出来保护你。”
“这两年,你为这个家付出多少,我都看在眼里。是我没用,是我懦弱,总想着息事宁人,结果却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。”
“晓晓,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好不好?我保证,以后绝对不会了。我会站在你这边,我会跟我爸妈说清楚,让他们尊重你。我们搬出来住,不跟他们一起,逢年过节回去吃个饭就行,不让你干活,不让你受气……”
他说得情真意切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一个三十岁的男人,哭得像个孩子。
王秀珍看得有点不忍,别过了脸。
冯大海依旧皱着眉,没说话。
冯婷婷抱着胳膊,冷眼旁观。
冯晓晓静静地听着,心里那根弦,被拨动了一下,又很快恢复平静。
这些话,很动人。
如果是昨天之前听到,她可能会感动,会心软。
可现在,她不敢信了。
“邵明。”冯晓晓开口,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“你说你会改,会站在我这边。我怎么相信你?”
“我……”邵明语塞。
“昨天你爸在群里骂我,让我滚,让离婚的时候,你在哪里?”冯晓晓看着他,“你私聊我,劝我别生气,劝我回去。你爸打电话骂我,你就在旁边吧?你拦了吗?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?”
邵明的脸白了。
“我……我当时懵了……我没反应过来……”
“你不是没反应过来,你是习惯了。”冯晓晓打断他,“你习惯了在你爸妈面前当乖儿子,习惯了让我忍让,习惯了牺牲我来换取你们家的‘和睦’。邵明,这种习惯,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。”
“我能改!我真的能!”邵明急切地说,“晓晓,你信我这一次!我发誓,以后绝对不会了!我爸要是再敢说你一句,我……我跟他吵!”
“跟他吵?”冯晓晓笑了笑,笑容里有些悲凉,“邵明,那是你爸。你吵得过吗?吵完了,你妈哭,你爸气,亲戚指责你不孝。然后呢?你是不是又要来劝我,‘算了,爸年纪大了,别跟他一般见识’?”
邵明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因为冯晓晓说的,就是他以前每次的解决方式。
和稀泥,两头劝,最后牺牲的永远是冯晓晓。
“那……那你要我怎么做?”邵明绝望地问,“你说,只要你能原谅我,让我做什么都行!”
冯晓晓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第一,我要你爸,你妈,亲自,当面,给我道歉。不是代他们道歉,是他们自己,认识到自己错了,真心实意地跟我道歉。”
邵明脸色一变。
让他爸妈道歉,尤其是他爸,比登天还难。
“第二,我要你在所有亲戚面前,明确表态。就说清楚,以后在我们的小家里,我是女主人,我的感受是第一位的。你们邵家的那些聚会,我想去就去,不想去就不去。去了,我不是去干活的,是去做客的。谁要是再把我当佣人使唤,你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邵明的脸更白了。
这等于让他公然反抗他爸的权威,挑战邵家几十年的“规矩”。
“第三,”冯晓晓继续说,“我们搬出来住。房子可以租,首付我们一起攒。但必须独立,不跟你爸妈住一起,也不在一个小区。保持距离,对大家都好。”
三条要求,条条都像针,扎在邵明最疼的地方。
也扎在邵家那套陈旧的家庭观念上。
客厅里一片寂静。
王秀珍和冯大海对视一眼,都有些惊讶。
他们没想到,一向温顺的女儿,能提出这么强硬的条件。
冯婷婷则暗中给妹妹竖了个大拇指。
干得漂亮!
邵明低着头,双手紧紧攥在一起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他在挣扎。
一边是生他养他的父母,是几十年的孝道和习惯。
一边是结婚两年的妻子,是他口口声声说“最重要的人”。
选哪边,都是割肉。
“我……我需要点时间。”邵明嘶哑地说,“劝我爸道歉……没那么容易。搬出来……也得慢慢看房子……”
“我不急。”冯晓晓说,“你可以慢慢想,慢慢劝。但在你想清楚之前,我们就分开冷静。我不会回去,也不会接你电话。你想好了,能做到这三条,再来找我谈。做不到,那就……”
她顿了顿,没把“离婚”两个字说出口。
但意思,已经很明白了。
邵明猛地抬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“晓晓,你就这么狠心?一点余地都不留?”
“是我狠心,还是你们家逼人太甚?”冯晓晓反问,“邵明,将心比心,如果今天是我爸妈这么对你,让你干一天活,不给你饭吃,当众骂你滚,让你离婚,你会怎么做?你还会坐在这里,心平气和地谈条件吗?”
邵明再次无言以对。
他知道,冯晓晓说的没错。
换位思考,他早就炸了。
“好……我……我回去跟我爸妈谈。”邵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说出这句话,“我会尽量劝他们。晓晓,你等我消息,好不好?”
冯晓晓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“你回去吧。我累了,想休息。”
这是送客的意思了。
邵明站起来,脚步有些踉跄。
他看了看冯大海和王秀珍,又看了看冯婷婷,最后目光落在冯晓晓身上。
“晓晓,等我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王秀珍叹了口气。
“晓晓,这三条……是不是太难为他了?他爸那脾气……”
“妈,难为?”冯婷婷抢先说,“晓晓提的哪条过分了?不该道歉吗?不该尊重她吗?不该搬出来独立吗?这要是都算难为,那邵家对晓晓做的那些事,算什么?凌迟吗?”
王秀珍不说话了。
“婷婷说得对。”冯大海沉声道,“这三条,一点不过分。这是底线。邵明要是连这都做不到,这女婿,我不要也罢。”
冯晓晓心里暖了一下。
有家人支持的感觉,真好。
邵明走后,家里恢复了平静。
但冯晓晓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以她对邵建国的了解,让他道歉,比杀了他还难。
事情,没那么容易解决。
果然,下午三四点的时候,冯婷婷的手机响了。
是工作室的合伙人打来的,语气有点急。
“婷婷,你看邵家大院的群了吗?好像又吵起来了!”
冯婷婷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点开那个她一直屏蔽但没退的群。
往上翻了几百条,才看到源头。
是邵建国。
他被踢出群后,又被邵军拉回来了。
一回来,就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。
点开,是他标志性的、带着怒气的沙哑嗓音。
“有些人,别给脸不要脸!我邵建国活了大半辈子,还没跟谁低过头!让我道歉?做梦!”
“娶个媳妇回来,不干活,不伺候公婆,还想当祖宗供着?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!”
“我儿子傻,被狐狸精迷了眼,我可不傻!”
“想离婚?行啊!离!谁不离谁是孙子!”
“但我把话放这儿!离婚可以,彩礼、三金,还有这两年花在我们邵家身上的钱,一分不少,全给我退回来!”
“不然,这事没完!”
语音下面,是几张模糊的图片。
好像是以前给彩礼的转账记录,还有买三金的发票。
金额加起来,有十多万。
群里又炸了。
“二叔,消消气,别说了……”
“建国,你这说的什么话……”
“都是一家人,谈钱伤感情……”
邵建国不依不饶,又发语音。
“一家人?谁跟她一家人!她发朋友圈炫耀的时候,想过是一家人吗?她在群里顶撞我的时候,想过是一家人吗?现在让我道歉,还想分我儿子的钱?门都没有!”
“我告诉你们,这婚,离定了!但钱,必须还!少一分,我就去她单位闹!去她娘家闹!我看她还要不要脸!”
疯狂的言论,带着鱼死网破的狠劲。
冯婷婷气得手都在抖。
“这个老无赖!他还要不要脸了!”
冯晓晓也看到了,脸色发白。
她没想到,邵建国能无耻到这种地步。
颠倒黑白,倒打一耙,现在还想要回彩礼?
“晓晓,别怕。”冯大海拿过手机,仔细看了那些所谓的“凭证”,冷笑一声,“彩礼八万八,三金三万,一共十一万八。转账记录是有的,发票也是真的。但他说花在邵家的钱?什么钱?有证据吗?”
“爸,彩礼和三金,我……我都带回来了,存在一张卡里,没动过。”冯晓晓说,“至于花在邵家的钱……逢年过节我买礼物,平时买菜做饭,这些零零碎碎,根本算不清。而且大部分都是我自己工资花的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冯大海说,“彩礼和三金,是赠与,是结婚的诚意。你们结婚两年,这钱早就是共同财产的一部分了。他想要回去?于情于理,都说不过去。更别说去单位闹,那是耍无赖,我们可以报警处理。”
冯大海虽然不懂具体条文,但道理是懂的。
“可是,他真去闹怎么办?”王秀珍担心,“晓晓还要工作,还要脸面呢……”
“他敢!”冯婷婷咬牙,“他敢去闹,我就把他那些语音,还有今天这些话,全部打印出来,贴他们小区公告栏!贴他儿子单位门口!看谁更丢人!”
“对,婷婷说得对。”冯大海点头,“对付无赖,就不能按常理出牌。他不要脸,咱们也没必要给他留脸。”
正说着,邵明的电话打到了冯晓晓手机上。
冯晓晓接了,按了免提。
“晓晓!你看到群里了吗?”邵明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,“我爸他疯了!他在胡说八道!你别信他!彩礼我不会要的,那本来就是给你的!”
“邵明,你爸说的是真的吗?”冯晓晓问,“真要离婚,就要我还钱?还要去我单位闹?”
“不会的!我不会让他这么做的!”邵明急声说,“我现在就在家,我跟他吵!我妈也拦不住他,他就像疯了一样……晓晓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我没想到他会这样……”
电话那头,传来激烈的争吵声。
邵建国的吼声,刘桂芳的哭声,还有摔东西的声音。
“逆子!你敢这么跟我说话!为了个女人,你不要爹妈了是不是!”
“爸!是你太过分了!晓晓有什么错!你凭什么那么对她!”
“我过分?我养你这么大,就是让你来气我的?滚!你给我滚!”
“滚就滚!这个家,我早就不想呆了!”
电话在一片混乱中被挂断。
冯晓晓听着忙音,心里一片冰凉。
事情,终究还是走到了最难看的一步。
“看到了吧?”冯婷婷冷笑,“这就是邵家。父子都能反目。晓晓,这种人家,你还留恋什么?”
冯晓晓没说话。
她在想邵明。
他在替他争,在跟他爸吵。
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。
可然后呢?
吵完了,他能彻底脱离那个家吗?
他能做到那三条吗?
她不知道。
家族群里,因为邵建国的话,再次分裂。
一些老人觉得邵建国“有骨气”,“不能向小辈低头”。
但更多的,尤其是年轻一辈,彻底看不下去了。
邵雯(堂姐)直接@邵建国。
“二叔,您这些话,太过分了。彩礼是赠与,哪有要回去的道理?晓晓嫁到邵家两年,任劳任怨,大家有目共睹。您现在说这种话,不觉得寒心吗?”
另一个退群又被拉回来的堂弟也发言。
“二伯,我是小斌。我觉得您真的错了。晓晓嫂子人很好,昨天的事,本来就是咱们家不占理。您不道歉就算了,还要钱,还要闹,这……这传出去,咱们邵家成什么了?”
“就是啊,建国叔,消消气吧。明明和晓晓感情好,别真拆散了。”
“现在都什么年代了,还拿老一套要求儿媳妇……”
“晓晓发朋友圈是不对,但事出有因啊……”
舆论,在邵建国极端言论的刺激下,开始彻底反转。
原本中立的,倒向冯晓晓。
原本劝和的,也开始指责邵建国过分。
邵建国大概没想到会这样,气得又发了几条语音,骂年轻人“不懂规矩”、“被洗脑了”。
结果,激起了更大的反弹。
退群的人更多了。
连一些中年亲戚,也看不下去了,默默退了群。
“邵家大院”这个群,原本四十多人,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个。
还大部分是邵建国那一辈的老人,在自说自话。
邵军这个群主,彻底没了声音。
估计是懒得管了。
冯婷婷看着群里的闹剧,忽然笑了。
“晓晓,你看,都不用我们出手,邵家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。”
冯晓晓也看着。
看着那些为她说话的邵家年轻人。
看着邵建国众叛亲离。
看着那个曾经让她窒息、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外人的“大家庭”,从内部开始分崩离析。
心里没有快意,只有一种荒诞的悲凉。
她曾经那么努力想融入的地方,原来这么不堪一击。
所谓的家族亲情,在利益和面子面前,脆弱得像一张纸。
“姐,把邵建国要彩礼、要闹事的那些话,也录下来。”冯晓晓忽然说。
“嗯?”冯婷婷看向她。
“留着。”冯晓晓的眼神变得冷静而坚定,“如果他真敢来闹,这些就是证据。证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,证明邵家是个什么样的家庭。”
“对!”冯婷婷眼睛一亮,“还是你想得周到。我这就录!”
她立刻操作,把邵建国最新那些语音,全部录屏保存。
连同之前那些辱骂的,一起打包,加密存在了网盘里。
这是杀手锏。
希望用不上。
但如果邵建国真敢撕破脸,那这些,就是射向他最毒的箭。
傍晚,邵明又打来了电话。
这次,他声音疲惫到了极点,还带着哽咽。
“晓晓,我……我从家里搬出来了。暂时住酒店。”
冯晓晓心里一震。
“你爸呢?”
“在医院。”邵明声音沙哑,“吵得太厉害,他血压又上来了,我妈送他去医院了。我……我没去。”
“晓晓,我想通了。”邵明吸了吸鼻子,“我爸那样,我没法沟通了。他根本听不进去。你说的对,有些习惯,改不了。不是他改不了,是他不想改。”
“那三条,我答应你。我会让我妈替我道歉,虽然我知道这不够。我会在亲戚群里公开表态,支持你。我们搬出来,房子我已经在找了,租一个离你单位近的。”
“晓晓,我不要你立刻原谅我。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弥补。用以后的时间,证明我真的改了,真的能保护你。”
“好吗?”
冯晓晓握着手机,听着邵明近乎卑微的恳求。
眼前闪过这两年的点点滴滴。
他的好,他的不好,他的软弱,他此刻的挣扎。
心里那堵冰墙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“邵明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爸那边,你真能放下吗?他不会罢休的。他会觉得你被我抢走了,会恨我,也会恨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邵明苦笑,“可我不能为了让他高兴,就毁了我自己的家,毁了我最爱的人。晓晓,我以前糊涂,总觉得顺着他就是孝。现在我知道了,愚孝,害人害己。”
“我选你。这次,我坚定地选你。”
冯晓晓的眼泪,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
这句话,她等了两年。
终于等到了。
虽然代价如此惨痛,虽然前路依然荆棘密布。
但他终于说出来了。
“晓晓?你还在听吗?”邵明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嗯。”冯晓晓擦掉眼泪,“酒店住着不方便,你……你来我爸妈这儿住吧。客厅沙发可以睡。”
电话那头,邵明愣住了。
随即,是压抑不住的、喜悦的哽咽。
“真……真的吗?晓晓,你愿意让我过去?”
“嗯。”冯晓晓说,“但是邵明,别高兴得太早。我只是给你一个机会,一个观察期。如果你再让我失望……”
“不会的!绝对不会!”邵明急忙保证,“晓晓,你看我表现!我要是再犯浑,我……我净身出户!”
冯晓晓没接这话。
“你过来吧,路上买点菜,晚上在家吃。”
“好!好!我马上来!”
挂了电话,冯晓晓看着家人。
冯大海和王秀珍对视一眼,都松了口气。
“让他过来住也好。”冯大海说,“总住酒店不是办法。也看看他是不是真心的。”
“就是,来了正好,我跟他说说工作室的事。”冯婷婷也说,“让他赶紧帮你把工作辞了,早点来我这儿上班。离邵家那摊烂事远点。”
冯晓晓点点头。
心里那块大石,好像轻了一点点。
晚上七点多,邵明来了。
拎着大包小包的菜,还有给冯大海买的酒,给王秀珍买的营养品。
他看起来更憔悴了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爸,妈,姐,晓晓。”他挨个叫人,态度恭敬。
“来了?坐吧。”冯大海指了指沙发,“你爸那边,怎么样了?”
邵明脸色暗了一下。
“在医院观察,血压稳定了。我妈陪着。我……我没露面。我妈打电话骂了我一顿,说我白眼狼,为了媳妇不要爹娘。”
他说着,低下头。
“明明啊,”王秀珍有些心疼,“你妈她也是一时气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我知道,妈。”邵明点点头,“但我这次,不能退。我一退,晓晓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。这个恶人,我必须当。”
冯大海看了他一眼,眼神缓和了些。
“你能这么想,还算有点担当。吃饭吧,边吃边聊。”
晚饭是邵明下厨做的。
简单的三菜一汤,但味道不错。
席间,冯婷婷提了让冯晓晓去工作室的事。
邵明立刻表示支持。
“去!必须去!姐的工作室有前途,比当前台强多了。晓晓,你明天就去辞职,手续我帮你办。以后我下班早,我做饭,你安心跟姐学。”
态度积极得不像话。
冯晓晓看着他殷勤的样子,心里有点酸,又有点想笑。
早干嘛去了。
不过,总算是个好的开始。
吃完饭,邵明抢着洗碗,收拾厨房。
忙前忙后,像个极力表现的孩子。
冯婷婷把冯晓晓拉到阳台。
“晓晓,你真信他改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冯晓晓看着窗外夜色,“但我愿意给他一次机会。也给我自己一次机会。”
“如果他再犯呢?”
“那就彻底结束。”冯晓晓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姐,你放心,我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。”
冯婷婷看着妹妹,忽然觉得,妹妹真的不一样了。
眼神里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坚韧和清醒。
“行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冯婷婷拍拍她,“不过工作室的事,抓紧。经济独立,才是你最大的底气。”
“嗯,我明天就去辞职。”
姐妹俩回到客厅,邵明已经洗好碗,还把地拖了。
正局促地站在沙发边。
“那个……爸,妈,姐,晓晓,我睡沙发就行。被子我带了。”
“行了,别站着了,坐吧。”冯大海发话,“既然来了,就好好说说,以后打算怎么办。你爸那边,迟早还得面对。”
邵明坐下,表情严肃起来。
“爸,我想好了。等我爸出院,冷静几天,我再回去跟他谈。道歉的事,如果他坚持不肯,那我替他道歉,在亲戚群里公开道歉。态度我会摆出来。”
“搬出来住的事,我已经在看房子了,两室一厅,离晓晓新单位近,也离我公司不远。租金我能负担。”
“以后家里的聚会,我和晓晓会参加,但只是作为客人。如果再有让晓晓单独干活的事,我立刻带她走。绝不妥协。”
他说得很慢,但条理清晰,显然是深思熟虑过。
冯大海听了,点点头。
“计划是好的。但执行起来,难。你爸的脾气,你知道。他不会轻易放过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邵明苦笑,“但再难,也得做。我不能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下,更不能让晓晓一辈子受委屈。”
他看向冯晓晓,眼神温柔而坚定。
“晓晓,以前是我混蛋。以后,你看我行动。”
冯晓晓迎着他的目光,轻轻点了点头。
这一刻,她愿意再信一次。
信这个为她反抗父亲、为她搬出家门、为她计划未来的男人。
夜深了。
冯婷婷和赵斌回去了。
邵明在客厅沙发铺好被子。
冯晓晓给他拿了枕头和毯子。
“晚上冷,盖厚点。”她说。
“晓晓。”邵明叫住她,声音有些哑,“谢谢你,还愿意给我机会。”
冯晓晓没说话,转身回了自己房间。
躺在床上,她看着天花板,毫无睡意。
今天发生了太多事。
邵建国的疯狂,邵明的转变,亲戚们的反应,还有她自己心里那堵墙的松动。
一切都像一场梦。
一场混乱、痛苦,却又透着一丝微光的梦。
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。
不知道邵建国还会出什么招。
不知道邵明的“改变”能坚持多久。
但至少,她不再是那个默默忍受、暗自流泪的冯晓晓了。
她学会了反抗,学会了说不,学会了保护自己。
也学会了,给爱的人一次机会,也给自己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中秋的月亮,依然很圆。
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了几天。
冯晓晓很快办好了离职手续。
前台工作交接简单,她最后一天离开公司时,心里有些空落,但更多的是轻松。
终于告别了那个一眼能看到头、还经常受气的位置。
邵明说话算话,帮着她处理了所有杂事,还特意请了半天假陪她。
“晓晓,晚上想吃什么?庆祝你脱离苦海,迈向新生活。”邵明一边开车一边问,语气轻松。
“回家吃吧,我妈说包饺子。”冯晓晓看着窗外,“你爸那边……有消息吗?”
邵明的笑容淡了些。
“昨天出院了。我妈打电话来说,在家躺着,谁也不见,也不怎么说话。亲戚去看他,都被骂出来了。”
“你妈呢?”
“我妈……”邵明叹了口气,“她还是老样子,劝我回去服个软,说父子没有隔夜仇。我让她别管了,她就在电话里哭。”
冯晓晓没说话。
她知道,刘桂芳是个没主见的,一辈子围着邵建国转。
让她反抗,太难了。
“对了,房子我看好了两套,周末带你去看看?”邵明转移话题。
“好。”
回到家,王秀珍果然在包饺子。
冯婷婷也在,正笨手笨脚地擀皮,弄得满脸面粉。
“哟,失业人士回来啦?”冯婷婷打趣道,“明天来工作室报到啊,可别睡懒觉。”
“知道啦,老板。”冯晓晓笑着洗手,加入包饺子的行列。
邵明也挽起袖子帮忙。
气氛温馨得像寻常人家。
饺子下锅的时候,邵明的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,脸色微变。
是邵建军,邵明的二叔,邵建国的亲弟弟。
“我去接个电话。”邵明拿着手机去了阳台。
冯晓晓和冯婷婷对视一眼,心里都有点沉。
这个二叔,平时不怎么掺和事,但很受邵建国敬重。
他打电话来,多半是当说客的。
果然,几分钟后,邵明回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二叔说,我爸想见我,让我现在回去一趟。”邵明说,“说是有重要的事要说,关于……关于我和晓晓的。”
“现在?天都黑了。”王秀珍皱眉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冯晓晓放下手里的饺子。
“晓晓,你别去。”邵明摇头,“我爸那个样子,你去了,他肯定又要说难听话。我一个人去,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。”
“我送你到楼下,在车里等你。”冯晓晓坚持,“不然我不放心。”
邵明看着她眼里的担忧,心里一暖,点了点头。
两人匆匆吃了几个饺子,就开车往邵家去。
路上,谁都没说话。
到了邵家小区楼下,冯晓晓停好车。
“我就在这儿,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。”她握住邵明的手,发现他手心都是汗。
“嗯。”邵明深吸一口气,推门下车。
看着他走进单元门的背影,冯晓晓的心提了起来。
她不怕邵建国骂人,就怕邵明心软,又回到原来的老路。
楼上,邵家。
开门的是刘桂芳,眼睛红肿,看见邵明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,只是让开身。
客厅里,烟雾缭绕。
邵建国坐在沙发上抽烟,几天不见,他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但眼神依旧阴沉。
二叔邵建军坐在旁边,看到邵明,点了点头。
“爸,二叔。”邵明叫了一声,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
“还知道我是你爸?”邵建国冷笑,掐灭了烟,“为了个女人,连爹娘都不要了,住到别人家里去了?你可真有出息!”
邵明没接话,走到沙发对面坐下。
“您叫我来,有什么事?”
“什么事?”邵建国提高声音,“我问你,你是不是铁了心要跟那个冯晓晓过?”
“是。”邵明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“哪怕我不同意,哪怕我跟你们断绝关系?”
邵明的手指蜷缩了一下,抬起头,直视着父亲。
“爸,您是我爸,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。但晓晓是我妻子,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。我希望得到您的祝福,但如果得不到,我也不会放弃她。”
“好!好!好!”邵建国连说三个好字,气得浑身发抖,“我养了个好儿子!为了个外人,连爹娘都可以不要!”
“建国,消消气,好好说。”邵建军连忙劝,又看向邵明,“明明,你爸的意思,不是要拆散你们。他是觉得,冯晓晓那孩子,脾气太大,不尊重长辈。这次闹得这么难看,亲戚们都在看笑话。你爸脸上挂不住。”
“二叔,事出有因。”邵明平静地说,“是爸先不尊重晓晓,不把她当一家人,她才会反抗。如果爸能向晓晓道歉,承认自己做错了,事情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。”
“道歉?我给她道歉?”邵建国又炸了,“她做梦!我告诉你邵明,今天叫你回来,就是给你最后的选择!”
“要么,你跟冯晓晓离婚,回来,你还是我儿子。以前的事,我既往不咎。”
“要么,你就跟她过,但从今往后,我没你这个儿子!你妈也没你这个儿子!家里的房子,存款,以后都跟你没关系!你结婚时给你的那十万块钱,也给我还回来!我就当没生过你!”
断绝关系。
收回经济支持。
这是邵建国最后的,也是最狠的杀手锏。
他知道邵明工作一般,收入不高,和冯晓晓两个人攒钱买房很难。
他知道那十万块是邵明和冯晓晓计划中重要的首付一部分。
他在用亲情和金钱,双重施压。
刘桂芳在一旁哭出了声。
“明明,你爸说的是气话,你别当真……快给你爸认个错,这事就过去了……”
邵明看着暴怒的父亲,哭泣的母亲,还有一脸为难的二叔。
心里像被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。
疼,但很清醒。
他知道,这一天迟早会来。
“爸。”邵明开口,声音有些哑,但很稳,“那十万块,是我和晓晓的夫妻共同财产,您无权要回。但如果您坚持,我可以还您。分期还,我会打借条。”
邵建国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儿子会这么硬气。
“至于断绝关系。”邵明继续说,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,“血缘断不了。您永远是我爸,妈永远是我妈。该尽的赡养义务,我不会推脱。逢年过节,我会来看你们。但怎么相处,我有我的原则。”
“如果您坚持不认晓晓,不尊重她,那我也没办法。我能做的,就是保护好她,不让她再受委屈。”
“您刚才给我的选择,我选第二条。”
“我跟晓晓过。房子、存款,我不要。那十万,我还您。”
“但儿子,我永远是你们的儿子。这一点,您改变不了。”
说完,邵明站起来,对着邵建国和邵建军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爸,二叔,妈,我走了。您二老保重身体。”
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
“邵明!你今天走出这个门,就永远别回来!”邵建国暴怒的吼声在身后响起。
邵明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,隔绝了父亲的怒吼和母亲的哭声。
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仰起头,死死咬着牙,不让眼泪流出来。
心像被掏空了一块。
疼得厉害。
但他不后悔。
楼下,车里。
冯晓晓等得心焦,不停看时间。
快一个小时了。
怎么还没下来?
不会出什么事吧?
她正要下车上去看看,就看到单元门开了。
邵明走了出来。
脚步有些虚浮,背却挺得笔直。
他走到车边,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
“怎么样?”冯晓晓急切地问。
邵明没说话,只是转过头,看着她。
然后,一把将她搂进怀里。
抱得很紧,很紧。
冯晓晓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,能听到他压抑的、低低的哽咽。
她的心,一下子揪紧了。
“邵明……”
“晓晓。”邵明的声音闷在她肩上,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我没爸了。”
冯晓晓浑身一震。
“他……要跟我断绝关系。钱,房子,什么都收回。让我选,选你,还是选他们。”
冯晓晓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“我选了你。”邵明抬起头,眼睛通红,但眼神异常清澈,“晓晓,我选了你。从今往后,我只有你了。”
眼泪,毫无征兆地从冯晓晓眼里涌出。
她回抱住邵明,用力地点头。
“你还有我。还有我爸妈,我姐。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两人在车里抱了很久,直到情绪慢慢平复。
“回家。”冯晓晓擦干眼泪,启动车子。
“嗯,回家。”
回到冯家,已经快十点了。
王秀珍和冯大海还没睡,在客厅等着。
看到两人红肿的眼睛,心里都明白了七八分。
“谈崩了?”冯大海问。
邵明点点头,把邵建国的最后通牒说了一遍。
“断绝关系?”冯大海气得拍桌子,“混账东西!虎毒还不食子呢!他这是要逼死自己儿子!”
“明明,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王秀珍担心地问。
“妈,我想好了。”邵明说,“那十万块,我会还给他。分期还,写借条。房子我们租,首付慢慢攒。日子苦点,但心里踏实。”
“至于我爸妈……该尽的义务我会尽。他们生病、需要照顾,我不会不管。但别的,我也做不了什么了。”
冯大海看着邵明,这个以前觉得有些懦弱的女婿,此刻眼神里的坚定,让他动容。
“行,像个男人样。”冯大海点点头,“钱的事,别担心。你们租房子,房租我跟你妈先帮你们垫半年。等你们缓过来再说。”
“爸,不用……”
“什么不用?我是帮晓晓,又不是帮你。”冯大海打断他,“我就这么一个闺女,不能让她跟着你受苦。再说了,晓晓去婷婷那儿工作,收入稳定了,很快就能缓过来。”
邵明眼眶又红了。
“爸,妈,谢谢你们。”
“谢什么,一家人。”王秀珍抹了抹眼角,“只要你们俩好好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那一晚,邵明在客厅沙发上,睁着眼到半夜。
心里空落落的,却也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他知道,他失去了一个家。
但也许,他真正拥有了一个家。
一个把他当人,而不是当附属品的家。
第二天,冯晓晓正式去冯婷婷的工作室报到。
工作室不大,但布置得温馨有格调。
主要做高端定制烘焙和伴手礼。
冯婷婷给她安排的职位是财务兼客服助理,先从简单的对账、开发票、回复客户咨询做起。
“慢慢来,不急。”冯婷婷说,“你先熟悉业务流程。财务那边,我让会计带带你。以你的细心,很快就能上手。”
冯晓晓点头,心里有些忐忑,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。
新环境,新同事,新挑战。
一切都充满了希望。
中午,冯婷婷带她去附近一家不错的餐厅吃饭,算是欢迎。
“怎么样?还适应吗?”冯婷婷问。
“挺好的,大家都很和气。”冯晓晓说,“比之前公司氛围好多了。”
“那是,我这儿可不兴勾心斗角那一套。”冯婷婷得意地说,“对了,邵明那边,房子看得怎么样了?”
“看了两套,有一套还不错,一室一厅,装修简单,但干净,离这儿和你那儿都近。租金有点贵,但邵明说能负担。”
“行,定下来跟我说,搬家我叫人帮忙。”
“嗯。”
姐妹俩正聊着,冯晓晓的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她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“喂,你好。”
“是冯晓晓吗?”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,有点耳熟。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“我是邵明的三姑,邵亚萍。”
冯晓晓心里一紧。
三姑?那个在群里劝她“懂事”、“体谅”的三姑?
她打电话来干什么?
“三姑,有事吗?”冯晓晓语气平静。
“晓晓啊,昨天明明和他爸吵成那样,我们都知道了。”三姑的声音带着叹息,“你说这事闹的……父子哪有隔夜仇啊。”
冯晓晓没接话,等着她的下文。
“我今天给你打电话,没别的意思。就是觉得,你们年轻人,做事太冲动。明明他爸脾气是倔,说话是难听,但他毕竟是长辈,是明明的亲爹。你这么逼明明,让他跟家里闹翻,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
“三姑,我没有逼邵明。”冯晓晓纠正道,“是邵明自己做的选择。他爸给他选择,他选了我。仅此而已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可你要是懂事点,退一步,事情能闹到这地步吗?”三姑的语气有些不悦,“你现在是赢了,把明明抢走了。可你想过没有,明明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做人?背个不孝的罪名,好听吗?”
冯晓晓听着这话,心里那点火又窜了上来。
“三姑,照您这么说,我就该忍气吞声,就该在邵家当牛做马,被骂不还口,被打不还手,才叫懂事?才叫孝顺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“那您是什么意思?”冯晓晓打断她,“邵建国当着所有亲戚的面骂我滚,让我离婚,要我还彩礼的时候,您怎么不劝他‘做事别太冲动’?怎么不劝他‘长辈要有长辈的样子’?”
“您,还有群里的那些长辈,除了劝我忍,劝我让,劝我道歉,有谁替我说过一句公道话?有谁指责过邵建国一句不对?”
“现在邵明反抗了,你们就觉得天塌了,觉得我不懂事,把他带坏了。”
“三姑,做人不能太双标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大概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冯晓晓,能说出这么犀利的话。
“晓晓,你……你怎么这么说话?我是为你们好……”
“谢谢您的好意。”冯晓晓说,“但我们的事,我们自己会处理。如果您真是为我们好,就劝劝邵建国,让他别再为难自己儿子。而不是来指责我,为什么不肯继续当受气包。”
说完,她挂了电话。
手心有点出汗,但心跳得很快,很畅快。
原来,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,是这种感觉。
“谁啊?”冯婷婷问。
“邵明的三姑,来当说客的。”冯晓晓把手机放下,“被我怼回去了。”
“干得漂亮!”冯婷婷竖起大拇指,“这些亲戚,就是闲的。自己家的事管不明白,整天对别人家指手画脚。以后这种电话,直接拉黑。”
冯晓晓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她知道,拉黑解决不了问题。
但只要她态度够硬,这些人,自然会知难而退。
果然,那天之后,再没有邵家的亲戚打电话来“劝和”。
家族群也彻底死了,很久没人说话。
倒是邵雯私下给冯晓晓发了消息,说邵建国在家大发雷霆,但没人理他,亲戚们现在都躲着他们家。
“他以前太霸道,得罪了很多人。这次的事,只是导火索。”邵雯说,“晓晓,你做得对。有些人,不值得你付出。”
冯晓晓回了句“谢谢”,心里有些感慨。
周末,冯晓晓和邵明定下了租的房子。
一室一厅,五十多平,虽然不大,但朝南,阳光很好。
他们用自己的积蓄付了三个月租金,又简单添置了些家居用品。
搬家那天,冯婷婷和赵斌来帮忙,冯大海和王秀珍也来了,带了新的锅碗瓢盆和床上用品。
小小的房子,很快被填满,充满了生活气息。
“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家了。”王秀珍拉着冯晓晓的手,眼圈又红了,“好好过,有事就回家。”
“知道了,妈。”冯晓晓抱了抱母亲。
送走家人,房间里只剩下冯晓晓和邵明。
两人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这个完全属于他们的小空间。
心里都有些激动,又有些茫然。
“晓晓。”邵明从背后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肩上,“以后,这就是我们的家了。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家。”
冯晓晓靠在他怀里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会努力,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邵明低声说,“不再让你受委屈,不再让你哭。”
“我们一起努力。”冯晓晓转过身,看着他,“邵明,以前的事,过去了。我们往前看。”
“好,往前看。”
新生活,就这样开始了。
冯晓晓在工作室适应得很快。
她心思细,有耐心,学东西也快,很快就上手了财务的基本工作,还能帮冯婷婷处理一些客户订单。
收入比之前当前台高了一截,而且有上升空间。
邵明工作也更拼了,主动申请加班,接项目,想多赚点钱,早点把欠邵建国的十万块还清,也早点攒够首付。
日子忙碌而充实。
偶尔,邵明会接到刘桂芳的电话,偷偷在阳台接,说不了几句就挂断。
内容无非是邵建国又发脾气了,身体哪里不舒服了,想儿子了。
邵明每次接完电话,情绪都会低落一阵。
但他没再动摇过。
该给的生活费,他按月打过去。
该尽的义务,他不推脱。
但原则,他绝不退让。
冯晓晓看在眼里,心疼,但没说什么。
这是邵明必须自己走出来的路。
她能做的,就是在他累的时候,给他煮一碗面,在他烦的时候,安静地陪着他。
转眼,一个月过去了。
国庆假期快到了。
一天晚上,冯晓晓正在核对账目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刘桂芳。
她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“喂,妈。”
“晓晓啊……”刘桂芳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爸……你爸他住院了。”
冯晓晓心里一紧。
“怎么回事?严重吗?”
“老毛病,高血压,心脏病,医生说有点危险,要住院观察。”刘桂芳哭道,“明明电话打不通,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让他来医院看看?你爸嘴上不说,心里想他啊……”
冯晓晓沉默了几秒。
“妈,您把医院地址和病房号发给我。我让邵明过去。”
“哎,好,好。”
挂了电话,冯晓晓把情况跟邵明说了。
邵明脸色一变,立刻就要换衣服出门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冯晓晓说。
“晓晓,你别去了,我爸他……”
“他生病了,我是儿媳妇,该去看看。”冯晓晓平静地说,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邵明看着妻子坚定的眼神,点了点头。
两人赶到医院。
病房里,邵建国躺在病床上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,脸色蜡黄,闭着眼。
几天不见,他好像老了十岁。
刘桂芳守在床边,看见他们进来,连忙站起来。
“明明,晓晓,你们来了……”
邵明走到床边,看着父亲苍老憔悴的脸,喉咙发哽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说是不稳定,要静养,不能受刺激。”刘桂芳抹着眼泪,“你爸这一个月,吃不下睡不好,整天闷着……这才……”
邵明在床边坐下,握住父亲枯瘦的手。
“爸,我来了。”
邵建国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。
看到邵明,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随即又闭上,把头扭向一边。
“你来干什么?我没你这个儿子。”
声音虚弱,但依旧带着倔强。
“您是我爸,您生病了,我当然要来。”邵明声音有些哑,“您好好配合治疗,别想太多。”
邵建国不吭声。
冯晓晓把带来的水果和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妈,您也注意身体,别累着了。有什么需要,给我们打电话。”
刘桂芳看着冯晓晓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冯晓晓知道,让这个传统的婆婆说出道歉的话,很难。
她不强求。
“您和爸聊聊,我去问问医生具体情况。”冯晓晓对邵明说,然后拉着刘桂芳出了病房。
把空间留给那对别扭的父子。
病房里,只剩下邵明和邵建国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钱……我会还你的。”邵明先开口,“下个月先还一万,剩下的,分期,最迟两年还清。借条我写好了,放家里,下次带给你。”
邵建国没反应。
“房子我们租好了,离晓晓单位近。她换工作了,在她姐工作室,做得挺好。我工作也还行,在跟一个项目,年底可能有奖金。”
邵明慢慢说着,像在汇报,也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爸,我知道您生气,觉得我白眼狼,为了媳妇不要爹娘。”
“可您想过没有,如果不是您逼得太狠,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。”
“晓晓她没做错什么。她就是想被当个人看,想被尊重。这要求,过分吗?”
“您总说,媳妇就该干活,就该伺候公婆。可时代变了,爸。现在的夫妻,是互相扶持,互相尊重。不是谁伺候谁,谁压着谁。”
“我要跟她过一辈子。如果您一直不接纳她,不尊重她,那我只能离您远点。这不是不要您,是没办法。”
邵明说着,声音哽咽了。
“爸,我求您了。您就低个头,认个错,行吗?我们一家人,好好过日子,行吗?”
病床上,邵建国的眼角,有一滴浑浊的泪,缓缓滑落。
但他依旧没睁眼,没说话。
冯晓晓和刘桂芳在医生办公室了解了情况。
情况不算太糟,但需要长期调理,最重要的是心情舒畅,不能动怒。
回到病房门口,冯晓晓没进去。
“妈,您进去吧。我和邵明先回去,明天再来。”
刘桂芳点点头,欲言又止。
“晓晓……以前的事……是妈不对。妈没把你当外人,就是……就是习惯了。”
这是道歉吗?
不算正式。
但已经是这个懦弱了一辈子的女人,能说出的最接近道歉的话了。
冯晓晓心里一酸。
“妈,都过去了。您照顾好自己,照顾好爸。”
她拉着等在门口的邵明,离开了医院。
回家的路上,邵明一直很沉默。
“你爸……会想通的。”冯晓晓握了握他的手。
“也许吧。”邵明苦笑,“但就算他想不通,我也认了。我尽力了。”
“嗯,尽力就好。”
日子继续向前。
邵建国住院一周后,情况稳定,出院回家休养。
邵明和冯晓晓每周会回去看他一次,带点东西,坐一会儿就走。
不聊敏感话题,只说些日常。
邵建国依旧不怎么说话,但没再提断绝关系,也没再骂人。
有时候,冯晓晓给他削个苹果,他也会接过去,默默吃掉。
这大概,是他能做到的,最大的缓和了。
冯晓晓不奢求更多。
有些裂痕,需要时间慢慢修复。
有些观念,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。
但只要不再有伤害,就够了。
国庆假期,冯晓晓和邵明没有远行,在家好好休息了几天。
冯婷婷组织了一次家庭短途游,去郊区的温泉民宿。
冯大海,王秀珍,冯婷婷一家,加上冯晓晓和邵明。
一大家子人,热热闹闹。
泡温泉的时候,冯婷婷凑到冯晓晓身边。
“怎么样?新生活还适应吗?”
“挺好的。”冯晓晓靠在池边,看着远处和赵斌聊天的邵明,还有陪父母说话的冯大海,“从来没这么好过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冯婷婷笑道,“我跟你说,工作室最近接了个大单,对方特别满意,说要长期合作。明年,咱们说不定能换个大点的地方,再招几个人。到时候,给你涨工资!”
“谢谢老板!”冯晓晓也笑了。
“自家人,谢什么。”冯婷婷看着妹妹放松的笑容,心里那块大石,终于彻底落了地。
她知道,妹妹真的走出来了。
从那个卑微的、隐忍的、不被看见的壳里,走了出来。
成长为了一个能保护自己,也能拥抱幸福的、完整的女人。
假期最后一天,冯晓晓收到了一条微信。
是邵雯发来的。
“晓晓,二叔(邵建国)今天在家庭小聚的时候,主动提起了你。虽然没道歉,但他说‘明明媳妇工作挺忙的,下次来别让她干活了’。这算……进步吧?”
冯晓晓看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回复了一个字。
“嗯。”
是进步。
虽然微小,但真实。
晚上,冯晓晓和邵明窝在沙发里看电影。
邵明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银行短信。
“您尾号xxxx的账户收到转账10000.00元,转账人:邵建国。”
邵明愣住了。
冯晓晓也看到了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刘桂芳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“明明,钱收到了吗?你爸说……那十万,不用还了。他说……就当给你们买房,添点钱。”
邵明的眼圈,一下子红了。
“妈……”
“你爸他……就是嘴硬。”刘桂芳的声音也带着哽咽,“他心里,还是疼你的。你们……好好过。”
电话挂断。
邵明把头埋在冯晓晓肩上,肩膀微微颤抖。
冯晓晓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安抚一个孩子。
她知道,那十万块,不是钱。
是邵建国笨拙的、别扭的,但确确实实的让步和妥协。
是一个固执的老父亲,在用他仅能理解的方式,试图修补裂痕。
电影里放着什么,他们已经看不进去了。
只是静静地依偎着,感受着彼此的心跳,和这个小小家庭的温度。
窗外,月色依旧。
明天,太阳会照常升起。
生活,也会继续向前。
有伤痛,有裂痕,但也有愈合,有成长,有微弱但坚定的光。
冯晓晓想,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吧。
不完美,但值得努力,值得珍惜,值得好好过下去。
(正文完)